《谢菲尔德春天》有琴无双

29、第 29 章 我悲哀地发

　　去丹麦的日程就这么仓促地被订了下来，蒙小萌忙完一大堆事情便天天待在我这。
　　“在车上很无聊啊，带点东西路上吃。”
　　“我要带防晒霜。”
　　我笑骂她：“丹麦怎么可能有太阳？”
　　她把脸凑到我跟前，“看看我的脸，被大风吹的，被太阳晒的，白皙光滑的完美脸蛋啊！你快回来……”
　　我摸摸她的脸，“确实，粗糙了好多。”
　　她脸搭下来，“不许说这个词。”
　　你一言，我一语，吵吵闹闹，嬉笑怒骂，好不快乐。
　　复活节假期，丹麦之行很顺利。一路坐船到了哥本哈根，偶有风浪颠簸，也是有惊无险。我们还是像十几岁时候一样，在哥本哈根大街上漫无目的游走。本来就是出来度假，心情难得放轻松，我且心无所系，信步漫游。
　　蒙小萌走到哥本哈根著名的美人鱼雕像前驻足观望，大海上依旧是千年不变的等待，守望着的灵魂渺渺茫茫已不知飞向了何方。太阳依旧如实地东升西落，那些飘流的寂寞灵魂何时才肯安静地停留。
　　蒙小萌看着那个雕塑，漾起一抹微笑。“你很喜欢？”我问她。
　　她点点头，“小时候记得最清楚的童话故事，一直都想来看看。”
　　“我小时候，一度沉迷这个故事。”我说。“不过现在我不信。”
　　“怎么？”
　　“她爱得，太过沉重艰难。”
　　她飞快地看我一眼，凝视着雕像，说：“曾经最爱的人，爱到为他抛弃父母家人的人，最后却给了她最深的伤害。”
　　“可她最后还是选择了宽容的爱，得到了不灭的灵魂。”我接着她说。“现在，总觉得这样的故事太虚幻。”
　　“菲菲呀，爱是宽容与忍让。爱了，就注定了被伤害。不是被旁人所伤，便是被自己所伤。”
　　“是啊。”我也抬头望着雕像，叹道：“伤人最甚，不是刀剑利器，而是人心。只怕总有一天……”
　　她突然转过头望着我。
　　我没再往下说话。只怕总有一天，还是我负了你。
　　她看着我，眼是秋波横，眉如青山衔。“如果你负了我，我一定会原谅你，不过，以后生生世世，我都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
　　“如果换了我，也是一样。”
　　她眼睫毛垂下来，眼睛眨了眨，长长的刘海挡住了大部分表情。“你知道就好。”
　　不一会这个话题就被我们抛诸脑后，跑到不知道那条巷子里去买纪念品。她指着一个店子，说：“几年前这种东西还不流行，现在就到处都是了。”
　　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一对四叶草的戒指。摸了摸空着的手指，多年前她送我的戒指已经被我丢了很久。当初也有些舍不得，把它放在哪里收着，后来搬了几次家，也就顺其自然地弄丢了。
　　“要不要再买一对？”我问她。
　　“好啊。”
　　我走过去，问了问价钱，也不是很贵，也不想砍价，原价买了下来。
　　付钱的时候，我抢先把钱包拿了出来。“这次我来买，你别跟我抢。”我制止她付账的企图。“上次是你送我的，这次我回赠给你一个。”说着把一枚戒指戴在她手上。
　　她抚摸着小指，我看着她，仿佛又回到十六岁那天，在我家的天台上，对着谢菲尔德的万家灯火，她对我浅浅露出的笑容。
　　她牵着我的手，走过漫长的甬道，走过了十几岁时候心无杂念的时光。而我，已感觉离她越来越远，远到我以为，离了我，她可以过得更好。
　　丹麦之行只有短短几天，之后假期结束，我们赶回伦敦，蒙小萌回到剧组，完成最后的制作，我则回学校教书。生活平静地继续着，蒙小萌搬来我这里和我住，和我睡同一张床。夜夜耳鬓厮磨，同床共枕，却没发生如何事。她电影完成后一直很悠闲，于是每天早起半个小时给我做早餐。几乎每天早上我都是被早餐的香味弄醒的，本来很饿的肚子更是饿了，她也不介意，说反正有我在每天把你喂得白白胖胖的。
　　“你把我当猪啊。”我摸摸自己的脸，拿起面镜子看了看，胖了不少。
　　她懒得回答我这种问题，说：“你这几年是不是没吃好，怎么这么瘦？”
　　“算是吧。”我含含糊糊回答她，“反正一个人生活挺随便的。”
　　“一个人习惯么？”
　　我忙点头，“习惯，有什么不习惯的？”
　　刚毕业那会确实有一阵子怕的要命，英国湿气重，从大学开始患上了风湿病，一到下雨天就膝盖痛，痛得没有膏药贴，那时就会特别希望有个人在身边。更兼它是全世界闹鬼最厉害的国家，大学在社团的时候好奇，鬼故事听了不少，结果毕业后住在泰晤士河另一边，每次经过伦敦塔下都会催司机快点走。那时候，回去看到空荡荡的房间，冰窖一般的寒冷，就会觉得害怕，孤单得可怕。想得最多的，就是蒙小萌，害怕的时候想到她，心里就会变得很温暖。
　　可是现在不一样，她已经回到我身边。
　　原以为再次见到她，会激动得泪流满面，抱着她大哭不止。不过事实和我所想的差距甚大，我还是不能确定，我是否还爱她。
　　“菲菲。”她的叫声唤醒我的神志。“我才想起来，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还爱我么？”她的眼睛里有期待，更多的是不确定。
　　我垂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她等不到我的回答，也不再勉强，自己收拾了碗筷，进了厨房。
　　是我不该，动了心，乱了情。爱了也就爱了吧，可是十年的时间，全浪费在她一个人身上，值得吗？
　　原以为我是不悔的，原以为爱一个人可以一辈子的，可是当她重新站在我面前，我却犹豫了。
　　我悲哀地发现，十年来，我对她的爱，只是一种执念。
　　我站起来，收拾好出门的东西，走到厨房门口。她背对着我，我说：“萌萌，我出去了。”说完不等她回答，就走出了门。
　　在外面疲惫地上了一天课，回来的时候，蒙小萌把房间里里外外都打扫了一遍。她对着房间的窗户，现在那里已是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听见我回来，她转过身面对我，笑着说：“房间的窗帘旧了，我去订做了新的窗帘。”好像早上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你订了什么颜色的？”我问她。
　　“天蓝、鹅黄、淡紫，我选了好久，最后选了天蓝色，你觉得怎么样？”
　　“很好，我喜欢。”
　　日子还是平静地过下去。
　　“厨房应该清洁一遍了，你今天下午没课吧，早点回来帮我。”
　　“要不要我今天亲自下厨慰劳慰劳你？秦师傅的厨艺，难得一露哦。”
　　“我也不要别的，你给我做块白糖糕就行。”
　　“……”
　　“就知道你不行，还是老老实实给我买瓶清洁剂回来。”
　　熙熙攘攘，吵吵闹闹，人群汹涌，物欲横流。平凡的世界里，我们也只是再平凡不过的两个人。
　　我有什么惊天动地石破天惊的理由，不好好珍惜两个人在一起的每一秒。
　　蒙小萌几个月后开始重新工作，常常在外地跑，我依然在学校教书。时间像流水一样哗啦啦过去了半年。
　　直到那一天灵均阿姨来敲我的门，我才意识到，必须面对现实了。
　　“阿姨。”我叫她一声阿姨，恭恭敬敬地把她迎进门里。
　　她在我对面坐下，看着这张久违的脸，很难让人不想起那一年，她残忍无情地，将我母亲推向了绝路。
　　那年我带着满心的愤怒把她挡在母亲的葬礼之外，隔开了她与我母亲相见的最后希望，我和蒙小萌之间的隔阂，多半来自于她。现在再见到她，这种愤怒的感觉依然存在，更多的是迷茫，我和这个人到底又有什么深仇大恨，这么多年过去了，怎么好像就我忘不掉。
　　灵均阿姨开门见山，“知菲，我今天来，是为了我女儿。”
　　“你女儿叫蒙小萌，我知道。”我把茶杯递给她，还记得她不喜欢喝咖啡，只喜欢喝清润的龙井茶。“我没有龙井，希望你喝得惯。”
　　她说谢谢，“难为你还记得我有这个习惯。”
　　“这没什么。”我说：“我记忆力一向很好，记得的事情有很多，所以才会去教历史。”
　　她愣了一下，把茶杯放下，说：“当年的那件事，你还记得清楚？”
　　我冷笑着望着她：“你以为我会忘记。”
　　她呆滞地望着我，半晌，找回自己的神志，说：“是啊，你自然不会忘记。”
　　她的手有些抖，我说：“蒙小萌今天不在，你不用担心，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你是个好姑娘。”她说。废话，我当然是个好姑娘。“我今天来的目的，已经告诉你了，只求你一个明确的答复。你爱她么？”
　　我看着她，眼睛一眨不眨地说：“如果我说，我这么做只是为了报复，报复你当年对我母亲的残忍无情，你信么？”
　　她肯定地回答我，“知菲，你不是这么残忍的人。”
　　“这就够了。”我说：“比起你当年那样对待我的母亲，我已经表现得够仁慈了是不是。”
　　她听完我的话，眼睛大部分埋在了阴影里。一时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房间里只能听到我喝茶的声音。直到她的那杯茶已经冷了。
　　“我爱想怜。”她轻声说：“一直都爱。但很久以后我才发现，不是那种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