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菲尔德春天》有琴无双

30、 完 结 章 这次我会

　　“那是哪种爱？”
　　灵均阿姨深吸一口气，说：“爱，是需要全心全意的付出。但我能给想怜什么呢？她若跟着我，只会一生颠沛流离。我爱她，所以，我要她一生平安喜乐。”
　　“你确实做到了。”我说，“有那么几年的时间，她的确很幸福。”
　　她说：“想怜会回到谢菲尔德，是那次我无心说的几句话吧。我也的确挺想她，谁料她竟然追了回来。”
　　我摇摇头，“说起来，我也有责任，因为是我转达的。”
　　她闭上眼睛，叹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知菲，如果你能爱她，照顾她，你就让她留下，实在不行，就劝她回去吧。”
　　“我会考虑的。”
　　送走了灵均阿姨，我坐在沙发上等蒙小萌回来。脑子里总想着过去的事情，想起那年在谢菲尔德第一次见面时，对我浅浅微笑的蒙小萌；她紧张地摇着我的手，对我倾诉她小小的爱情烦恼；那年春天，她带我走上谢菲尔德春天的草地，兴致勃勃地向我诉说她的梦想和希望；还有她逼迫我走上舞台，以不可思议的方式向她告白；她握住我紧张的手，告诉我，她终于看到了最应该看到的人。
　　似乎在这些事情之后，我和蒙小萌之间的温情，就慢慢地耗尽了。这是个缓慢的过程，在这异样的沉重里我们练就了一身非凡的本领，给自己加上了沉重的伪装，而现在，又纠缠着不肯放手。
　　那些事情，我再心痛，再不舍，也只是回忆。我怎么可以，一直都活在过去？
　　不知什么时候蒙小萌已经回来了，我全然没有察觉，直到她问：“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爱情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像潘章和王仲先化为共枕之木，那需要多深的爱，像亚历山大与赫菲斯蒂安的同生共死，那需要多大的勇气，像陈茜与韩子高病榻厮守，又是一个多美的传奇。可是这样的爱，真的能超越时间与空间，得到永生吗？”
　　她在我旁边坐下，握着我的手，轻轻说：“菲菲，爱本不分性别、年龄、血缘。爱既然注定了凄美，我就履行得决绝。至于那些传说，这么急于证实，有必要吗？”
　　我不敢看她，推开她，说：“萌萌，你走吧。”
　　她本想再拥抱我，听到我的话，动作一滞，不敢相信地问：“你说什么？”
　　“走吧。”我说：“我不是可以给你安定与幸福的那个人。”
　　她愣了很久，怒气冲冲地瞪着我，却没说一句话。突然开始满屋子跑着找东西，我只呆呆地看着她把所有的东西收拾好，坐在沙发上，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蒙小萌的反应很平静，她没有摔东西，没有和我大吵大闹，没有愤怒地质问我为什么赶她走，只安静地收拾完自己的东西。她把行李打包放在门边，最后终于看我一眼。
　　“菲菲。”她叫我，“你现在可以回答我的问题吗？你还爱我吗？”
　　“我还爱你。”我回答她，她欣慰地笑了笑。“可是我的心已经死了，没有勇气再去承受一份沉重艰难的爱。”
　　她的脸色是史无前例的惨白。
　　“你可以挽回我们失去的光阴，却挽不回我凋零的心意。知道我还爱你，这样已经很好了。”我找不到自己的声音从哪里发出来的，“我不要你下地狱。”
　　她突然紧紧地抱着我，“下地狱就下地狱吧。”她抱着我说：“我不在乎。”
　　“可是我在乎。”我说：“你能平平安安地生活，我已经很满足了，其他的东西，我已经不再奢求。”
　　她送开我。“你是个骗子。”清亮的眼眸里闪着光，一眨不眨地看着我，对我露出恍恍惚惚的笑容。
　　门“咔嗒”一声，关上了。
　　走了，终于走了。十年的光阴，流走了，十几岁的纯爱，消失了。十年的时间，什么都不能留住。
　　蒙小萌啊，我们都是一群骗子，骗光了对方的感情。
　　现在呢，再没什么好去挥霍的了。我只剩下漫长的时间，可以把你忘记。

　　又是一年春至，四月的风依然安详，吹散了大不列颠终年不去的阴云。世界依然不停地改变改变，而你终不在我初醒的薄暮晨昏。
　　我打算换一份工作，现在孔子学院在世界各地办得如火如荼，想去那里教书。我对自己的水平颇有信心，再加上做中学老师积累下来的经验，我觉得自己应该没有问题。
　　去应聘的时候他们对我的印象挺不错，我拜托原来学校的校长写的推荐信应该说了我不少好话，亏得我给他辛辛苦苦攒下来的好印象没有白费。最后面试结束时，我在外面碰到了一个面试官，他悄悄对我说，我基本上已经定下来了，不过可能要回总部去培训几个月。会总部，那不就是回国了。想想那边我和爸爸几乎都没怎么联系，逢年过节嘘寒问暖问候一声，也不知道他最近过得怎么样。
　　给外婆打了个电话，她叫我不必太挂念她，她身子骨还硬朗，看来日子还长着。再说还有姨妈舅舅在，不缺人照顾。
　　环顾一圈，竟是周围所有人都在催促我走。
　　这么多年了，我竟然还是一个异客。所以，在接到一个电话，那人请我留下的时候，我还是很高兴的。
　　“知菲。”
　　“灵均阿姨？”我有点惊讶。“你找我什么事吗？”
　　她在那边踌躇半晌，说：“知菲，我打电话给你，是希望你留下。你真的要走吗？”
　　“嗯。”我点头，“几乎所有事情都安排好了。阿姨，你想要我留下？”这怎么可能，按理来说，她应该是最不希望我留下的人。
　　“知菲啊，你若下定决心要走，我也留不住，不过，你走之前，一定要回来一趟。”灵均阿姨的声音已不知不觉带了哭声。
　　听见她哭了，我有种大事不好的感觉，这几天一直都有，听她这么一说，突然鲜明起来。“阿姨，发生什么事了？”
　　接下来的事情，我希望我没有听到，放下电话，我颓然地靠在墙上，身体沿着墙壁下滑，再下滑。我看着窗外明媚的春光，它此刻怎么可以如此平静？
　　蒙小萌带着一群人在谢菲尔德附近取景，她接拍一部新的了电影，剧本是自己写的，花了几个月的时间选好了演员，自己做了主角。那天她走了很远的路，终于找到了满意的位置，剧组人员回忆说，她对着那片草地出了很久的神，久到火车开来了她都没有察觉。后来有人大声叫她快闪，她回头看了一眼，一列火车呼啸着驶过，她站得太近了，来不及做出反应，就被强大的气流卷了进去。
　　那部电影的名字叫做，《谢菲尔德春天》。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上的火车，不记得是怎么被簇拥着下了火车，看不清外婆，灵均阿姨的表情，恍惚看到Peter也来了，一大群子人过来想要搀扶我。我摆摆手说不用，对所有想上前帮忙的人说不用。一个人镇静地到了教堂。
　　高高的尖顶，拱形的窗户上装饰着彩绘玻璃，阳光透过彩绘玻璃照进来被分割成细细的光束，空气中的尘埃在阳光这个大幕灯下纷纷起舞似跳动的精灵。很久以前蒙小萌对我说，尘埃是世上芸芸众生的象征，他们在空气里浮动，上不了天空，也沉不到地上，只能浮在天地之间，庸庸碌碌、默默无闻。可是在这个世界上，他们依然举足轻重。
　　我们来自尘埃，最终归于尘埃。尘归尘，土归土，浩渺的天地间，留不住我们的一缕魂。
　　我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平静地参加完了葬礼，期间灵均阿姨一直抓着我的手，我任由她带着离开了教堂。她送我上车，回到了蒙小萌曾经住过的家。
　　“知菲，进来吧，我有些东西要给你。”
　　她带我上了楼，掏出钥匙打开了蒙小萌的房间，我走进去，看着满室熟悉的用具，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的气息，我曾多次在她身上闻到，永远不会忘记。
　　灵均阿姨拿起一个笔记本，又打开箱子拿出一条围巾，两枚四叶草的戒指，说：“这些东西她这么多年一直没丢，我想，应该是留给你的。”接着把东西递给我。
　　“谢谢。”我说。“没什么其他事，我就先走了。”
　　那几样东西我收在包里，一直带着上了飞机，外婆把我送到机场，一句话没说，只用力握了握我的手。我看着外婆的身影越走越远，终于狠下心，拿着登机牌朝飞机走去。
　　这次我会一去不回。
　　自西向东，飞机不会经过谢菲尔德上空，等到飞机飞上了万米高空，我终于敢拿出笔记本来看。
　　那是一本日记，内容不多，零零散散记录着主人的心情，跨越了十年的时间。
　　“今天去找知菲玩，不知道为什么，她给我的感觉，很特别，和她在一起，心情就会变得很愉快。”
　　“知菲好像觉得我的舞台剧太俗了，我也这么觉得。我问她要我的圣诞兼生日礼物，她拿出一条粗制滥造的围巾送我。真是太小气了，不过看在她这么辛苦的份上，我就姑且原谅她。”
　　“我的脖子对毛织物过敏，今天上午感觉脖子痒痒的，不舒服。不过要去见知菲，还是戴着吧。”
　　“Paul居然同意了和我交往，我很开心。可是一想到知菲，唉，总觉得对不起她。”
　　“和Paul的交往是很顺利，可我总觉得有个人横亘在我们中间。难道是知菲？可我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再翻过去几页，又是关于我的信息。
　　“知菲啊，如果我不使些小手段，你又怎么敢正视自己的内心。明天的选拔，看我怎么一点一点揭下你的伪装。”
　　“Peter是很不错，不过知菲心里只有我，他也是个好男生，就勉强让他们做朋友。”
　　“想怜阿姨来了，我总觉得她和妈妈有什么，不知道知菲察觉到没有。”
　　后面的记录不多，却跨了很多年份。
　　“下火车时看到了知菲，我叫她，她没回应我。很失落。”
　　“知菲现在似乎一切都好。”
　　“她留在伦敦，我也留在伦敦，我们这是前缘未尽呢。”
　　“知菲啊，你还爱我吗？”
　　日期截止在我们重逢的前一天。
　　闭上眼睛，太阳真是太大了，光线刺激得我想流泪。揉了揉眼睛，泪水终于肆无忌惮的流下来。
　　原来是我错了。
　　辜负了十年的感情，辜负了那个我最应该看到的人。
　　爱既然注定了凄美，我就履行得决绝。这个世界既然要把我们推向绝路，我们就自己选择加速度。
　　蒙小萌啊，你的惨烈与决绝我做不到，所以，活该你留我独活尘世。
　　我曾经想，如果你再狠狠地抛弃我一次，我一定会诅咒你，恨你浪费我十年光阴。而现在，这些都已不再重要。
　　我会好好活着，带着你的梦想与希望，在这个没有你的世界。
　　影影绰绰，朦朦胧胧，我恍惚看到了谢菲尔德，那座记忆中色彩明亮的城市。仿佛我又回到了那里，变回十几岁不谙世事的少女，从一个冗长的午后醒来，推开房门，轻轻地走下楼梯。
　　蒙小萌一如往常在窗边等我，我走到她身旁，看着窗外谢菲尔德春天如茵的草地，相顾无言。最后她说，知菲，那个关于《谢菲尔德春天》的梦想，我一直都记得，它会永远珍藏在我心中。如果有一天，你看见一部名叫《谢菲尔德春天》的电影，你一定要记得去看，你会记得我们曾经谢菲尔德春天的坐在铁轨旁，看火车一列列呼啸而过。
　　我们望着彼此微笑，说好了等《谢菲尔德春天》出来那天再见面，那一天谁都不许失约。那一天……那一天我们手牵着手，那一天天上落下五彩的花朵，那一天我们一起走过谢菲尔德的每一个街口，那一天我们从谢菲尔德最美丽的草地上走过。
　　我们穿越时间，穿越空间，回到我们相亲相爱的那些年，躺在谢菲尔德春天的草地上，听见火车在耳畔隆重驶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