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菲尔德春天》有琴无双

28、第 28 章 琼琼白兔，

　　从十五岁到二十五岁，这十年，我饱尝成长的艰辛，现在居然也长大成人。十年的时间，世界仿佛没有变化，但也足以改变很多事。
　　毕业之后我留在伦敦做了历史教师，薪水不算高，但足够养活我自己。自力更生实在很幸福。有时候帮助翻译些外国历史资料，外快赚得也挺多，总之，日子过得风生水起。
　　我毕业之后回过一次谢菲尔德，把我的学士证和学士照片给外婆看了。外婆连声说好，还帮我买了相框细细装裹起来。外婆这些年老了，不过精神还不错，拜托了左邻右舍多照顾老人家，有个头疼脑热的还请帮忙请下医生。
　　外婆本来希望我能回谢菲尔德工作，我拒绝了，说伦敦的工作已经安排好了，回来看看，过几天就走。她忙说出门在外一切小心，实在混不下去了就回来，这里还养得起。敷衍她说了一声好，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坐在火车上，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景象，绿色的草地，巨大的麦田圈，炽烈的阳光，还有无穷无尽延伸着的铁轨。想起很久以前，有个人说，她要拍一部叫做《谢菲尔德春天》的电影，这些她最喜欢的东西，通通都要塞进去。
　　她，可以成功的。
　　我不曾主动联络她，曾经听以前的同学提起，她毕业之后去影视公司当导演助理，现在刚刚接到些小电影的拍摄工作。她离梦想越来越近了呢，真心祝福她。
　　我知道她也留在伦敦。真是神奇啊，我们，居然一直都在这么近的地方。
　　我在离学校不远的地方租了房子，厨房、盥洗室，连客厅的小房间，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住得挺安心的。那天晚上我正趴在桌上看资料，听见一阵急促的门铃声，匆匆丢下书去开门。透过猫眼看到的人让我愣在了当场。
　　门铃声依然在响，我依然还在犹豫，蒙小萌啊，我们真的是前缘未了，你到底还是来寻我了。回想起这些年来遥遥无期的等待，一个人走在孤独无边的夜里，耗干了心血，终于，还是让我等来了。
　　可是，真的要开门吗？我们在一起，只有短短的两年不到的光阴，而你给了我八年的等待。开了这扇门，就能将这八年的空白一笔勾销吗？
　　我来测试一下，看看我们是不是心有灵犀。我在心里数三下，如果你还不走，我就开门。
　　一……敲门声没有停。
　　二……外面安静了一会，不要走啊小笨蛋，这是最后的机会。
　　三……她在外面叫我，“知菲。”这个声音我在回忆里，梦里听了千万遍，“你在里面吧。”
　　我打开门，清楚地看见她那张熟悉的脸，更加美丽成熟的面庞，更加窈窕的身段，还有看着我的时候，我熟悉的目光。过了这么些年，她依然让我难以忘怀。
　　我的声音有些僵硬。“进来吧。”
　　她似乎没想到我会是这样的反应，不自然地笑笑，走了进来。
　　“客厅有点乱。”我说：“反正一个人住也不太讲究。”
　　她说：“没关系，我不介意。”
　　我领她走到我的连体小房间，指了指沙发说：“你在这里坐一会。”说完去厨房看看，听见她在那边说：“我只要清咖啡就行了。”
　　我一愣，看了看架子，其实我也只喝清咖啡，提神。当年在大学里各种各样喝过不少，最后发现还是清咖啡最适合我，喝惯了也不觉得苦，所以一直喝到现在。
　　我冲好咖啡，端了一杯到她手上，她轻轻抚摸了杯口，抿了一口，把被子放下。我也喝了一口，淡而无味。索性也把杯子放下，与她对视。
　　无言以对的我们，一阵尴尬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最后是我打破了平静。“你怎么找到我的？”
　　她笑笑，“要找你一点都不难，我最近接拍的电影正在这附近取景，今天我一眼就看到你了。不过你没注意到我，我看见你走进了这栋楼。”
　　“你也不怕认错人了。”
　　她做了导演，胆子大了不少，果断地说：“我不会认错人。”
　　我看了看她，说：“你胆子大了不少。”
　　“做导演的，不耍些威风，怎么镇得住下面的人？”
　　“那倒是。”我说，想起一个问题，问：“怎么今天来了？”
　　“今天……”她说，声音里掩饰不住的失望：“我还以为你会记得我们第一次相遇的日期。”
　　我想了想，说：“真的不记得了。”
　　她一直盯着我，想要把我全身研究个透。良久，她说：“你变了，似乎比以前稳重多了。”
　　我看着她，轻轻柔柔地笑：“或者应该说，我比以前成熟了。”
　　她点点头，喜怒不形于色。“你成熟很多，心肠也硬了不少。从前，你不会说这么伤人的话，你不会用这样的眼神看我。”
　　什么样的眼神，淡漠么？这些年来，我看所有人都是用的这种眼神。真是习惯成自然啊。
　　“菲菲……”她看着我，眼神很深，有太多我看不懂的东西。“你还爱我吗？”
　　你还爱我吗，你还爱我吗？这种话，我也想问她。
　　爱吗？应该爱吧。守得万年寂寞，自然是为了自己所爱的人。可是为什么，自己爱着的人回来了，却感不到丝毫的快乐呢？
　　所有的高兴，难过，欢乐，悲伤，早已被遗忘。我封闭得太久，早已忘了爱一个人的感觉，而我等着她，不知不觉，竟已成了习惯。
　　她静静地看着我，一直在等着我的回答。
　　我看着她，思想渐渐地不受我控制，飘离了我的身体，回到了很久以前的时候，那时候，我们还只是单纯的少女，在某一个温润的春天，我发现了自己的心，轰轰烈烈的告白，然后相爱。十几岁时候，毫无私心的纯爱啊，我原以为可以持续到永远。
　　我扯出一个笑容，说：“我一直在想，这个世界，喧嚣热闹，诱惑太多。今天我们信誓旦旦，矢志不渝，明天也许就抛却誓言，各奔东西。有什么东西可以永恒？”
　　她低头，低吟道：“琼琼白兔，东奔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到头来，总有人会发现，最后的那个人，其实在一开始就注定了。”
　　“是吗？”
　　“我一开始就知道。所以我今天过来，目的很明确。菲菲，如果你不爱我了，我马上就走。”她的眼睛一如往常一样，清亮有神，如同清澈的泉水，迸发出活泼泼的光芒。
　　很多时候，看着她，就会觉得自己不受控制。
　　我闭上眼，只想听见自己心里的声音。那年的阳光，梦想，和草地，还有每一次十指交叉时，难以抑制的心跳声。“我们，分隔得太久太远。”我说。
　　“我知道。”她说：“是我，先离开了你，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我没有给你应得的安慰。如果你赶我走，我没有怨言。”
　　“缄默，是件很可怕的事情不是么？”我说：“你先留下来吧，让我好好想一夜。”
　　她点点头，我指了指唯一的床，说：“先说好，一人一半。”
　　她继续点头，我说：“你就直接睡了，换洗衣服带了没，我可不想弄脏了床，洗的话很麻烦的。”
　　她说放心，指了指自己带的包，说：“我今天本来打算住宾馆的。”
　　“放着剧组其他人不管了？”
　　“他们自己有地方住，用不着我操心。”她拿出衣服，往盥洗室钻。
　　我在外面等她，继续看没看完的资料，一会听见她出来。“我前几个月碰到了Peter。”
　　“Peter？”我问她：“是那个Peter？”
　　她点点头，说：“是啊。”接着补充了一句：“他提起了当年，那个话剧。”
　　我觉得我现在的脸色一定非常难看，她看见我的脸色就一直没怎么说话，闷闷地倒在床上。“他说，以前从没想过我们会分开。”被子里传出她说话的声音。
　　“我不会忘记那个话剧。”我说。
　　“我也是。”
　　我再看不进东西，一直坐在凳子上，睁着双眼睛四处望着，一直等到传来她熟睡的声音。
　　秦知菲啊，你这辈子就栽她手里了。我自嘲地想。
　　那年在某一个叫做谢菲尔德的角落，两个天真的孩子彼此盟誓，因为会相亲相爱一辈子。世界不停地改变改变，什么东西可以永恒不变。蒙小萌啊，我捂着心口，那个地方微微发疼，我还是爱你，可是我的心里已经长满杂草，再也开不起脆弱的爱情之花了。
　　但我不甘心，我还想给自己一次机会，挽回我们失去的时间。如果，我的心还能有所触动，我就一辈子跟着你，不离不弃。
　　我坐在那里一直等到天明，等到蒙小萌从乱糟糟的被窝里爬起来。
　　“今天有空吗？”我问她。
　　她回答说：“这个星期都没空。”
　　我说：“等你什么时候有空了，我们一起出去玩吧。你想去哪里？”
　　她立刻回答说：“丹麦。”
　　“好啊，反正我假期都是空的，等你忙完了这阵，我们就去丹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