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平面下的香气》由庚

9、意外

　　荷兰短暂的夏天一晃而过，秋意已染满枝头。梵高森林公园像一篇秋天的童话，金色和红色的丝线纵横交织，飘忽迷蒙的阳光从高大笔直的树冠倾泻而下，在干燥厚实的落叶上跌宕开一个个明亮耀眼的光斑，简单悠然的美丽引诱着好奇的人们一步一步靠近，越往树林深处，越是神秘邃远。公园很大，数千辆白色的自行车可以随便放，随便骑，没有锁、没有铃、没有灯。陈泱和老李骑车一路欣赏着目不暇接的秋色，穿过树丛小桥展览馆，来到了一个宽阔的湖边，湖上有些大大小小的野鸭子。草坪上摆着四五个小圆桌，摆满了水果点心，地上还支着两三个小帐篷，孩子们高声嚷嚷着爬出爬入，追逐嬉戏，十来辆白色的自行车惬意地躺在草地上。
　　“陈泱！”杜雪莉高声叫着，老远就高兴地挥手。和那天的淑女形象大不一样，杜雪莉一身休闲的打扮，棕色的宽沿帽下散落着大波浪的卷发，帅气又妩媚，帽沿的阴影投在白里透红的脸颊上，小巧前翘而圆润的下巴，鼻梁高高的，一双杏眼，眼角眉梢都含着笑意，白色的背心外边罩着件卡其色的中袖外套，一条七分牛仔裤修饰得小腿线条很健美。
　　“雪莉你见色忘友！”李牧同嘴上不饶人。
　　“你不知道？这就是本小姐的一贯作风。”杜雪莉伶牙俐齿。
　　“你父亲呢？”陈泱只见杜太太在应酬客人，却不见杜明医生。
　　“在旁边的小屋休息，他说有点累，”杜雪莉皱了皱眉，一会儿眼睛又充满了笑意地招呼，“不管他，你们快过来吃点东西！”
　　陈泱环视了一圈，不见小薰的身影，不觉有些怅然。雪莉是个很好的聊伴，年纪轻轻就跑遍了世界，见识很广，也很有主见，和陈泱无所不谈。
　　“有女朋友？”雪莉坐在树下，递给陈泱一杯红酒。
　　“有，在国内。”陈泱点点头，望着远处溪水环绕的尖顶小屋，灰色的野鸭子游来游去。
　　“你爱她吗？”雪莉仰头望着高大的树冠，微笑着问。
　　陈泱没想到雪莉突然这么直接，一下子愣住了。
　　“你这个人好像不大会表达感情。”雪莉见陈泱那么紧张，吃吃地笑起来。
　　“对，给你说中了，”陈泱也跟着笑笑，“我和她在一起很多年了，习惯了对方的存在，互相也很了解，她对我很好……”
　　“我是问你爱不爱她。”雪莉打断他的话，又圆又亮的眼睛望着他。
　　“我……”陈泱不知道怎么回答，转头问雪莉，“互相依靠也是爱吧？”
　　“不对，”雪莉摇摇头，像个侦探一样凑近脸盯着陈泱的眼睛，“爱一个人会毫不犹豫地说我爱你，即使在熟睡的梦里把你摇醒也会这样迅速准确地回答；爱一个人会想每天每天告诉她我爱你，说一千万次都不会满足；爱一个人会想喊给全世界听，她是我的爱人，她就是我唯一的爱人！”
　　陈泱沉默了半晌，犹豫地问雪莉：“这只是你们小女生罗曼蒂克的想法吧？现实中哪有这么爱来爱去的，我们父母一辈就很少说这三个字，甚至有些夫妻一辈子都没说过。”
　　“你说的是过去。那么，我知道了，你没真正爱过。”雪莉清脆地和陈泱碰了碰杯，一饮而尽，把杯底高高地举朝天。
　　正说着话，陈泱瞥见小木屋的房门推开了，高大的杜医生站在门口朝四周张望了几秒，抖抖肩上披着的风衣，心情大好地向草坪健步走来，和他的朋友们朗声谈笑，拥抱致意。小木屋的门虚掩着，缭绕着若有若无的水汽。
　　“牧同，上次跟你谈的那个大陆项目市场调查报告已经出来了，马上就要启动，到时可能会邀请你做代表啊！”杜医生拍着老李的肩，志得意满，他一向乐于提携后进。
　　“多谢杜医生给我机会，我一定努力。”李牧同欣喜之情溢于言表。
　　“有几个问题还要向李博士讨教讨教……”杜医生和李牧同谈起项目滔滔不绝。
　　陈泱被雪莉和几个女孩子围着，有一句没一句地和她们聊，眼睛却出神地往小木屋飘。过了很久，终于有人从木屋里推门出来，陈泱的心猛然一沉。他虽然猜到她会在里面，但一直希望这不是真的，那一扇小小的门永远都不会开。小薰披散着齐肩的卷发，一条墨绿底的碎花连衣长裙，外面披着件镂空的褐色小短衫，抱着双臂，低头赤脚在溪边徜徉。
　　“雪辰生日快乐！”人群高声欢笑，远远有人捧上来一个满是奶油水果巧克力屑的黑森林大蛋糕，孩子们早早围了上来，趴在桌边舔着嘴唇流口水。陈泱见小薰小跑了过来，站在边上，向雪辰拍掌微笑，眼睛像一澄清澈的湖水。她见到了陈泱，却转过头去。花店里清纯可人的她，画室里光洁通透的她，小木屋旁寂寞妩媚的她，一下子在陈泱脑海里层叠起来，越来越模糊。大家送上五彩缤纷的生日礼物，一起唱生日歌，雪辰吹了蜡烛，一人分了一块芬芳甜美的蛋糕，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
　　桌边只剩下杜医生一家，最后来拿蛋糕的李牧同，陈泱和小薰。杜医生环顾了一下大家，吻了吻雪辰的额头，很是高兴：“一家人在一起真好！”
　　“哼，爸爸，这里哪止一家人啊！”雪莉放下了手里的蛋糕，瞪了小薰一眼。
　　“我和你虽然不是兄妹，可胜似兄妹呀！”李牧同连忙开玩笑打圆场。
　　“没说你，”雪莉毫不领情，继续边吃蛋糕边说，“有的人就是没有自知之明，仗着年轻有点姿色，就一天到晚想攀上有钱人家，从无变有，从下贱变富贵……”
　　“雪莉，住口！”杜医生压低声音，却掩饰不住恼怒。杜夫人在一旁不动声色，摸着雪辰的头发。
　　小薰咬紧唇，又松开，蛋糕也没拿，就转身走开了。陈泱多希望她能辩驳几句，可是她一句话也没说。脚下长长的干草摩挲着她的长裙，沙沙作响，她越走越快，扶起地上一部白色的自行车，像一阵风一样骑远了，背影渐渐变成一个黑点。
　　“什么东西！”雪莉仍然不解气，狠狠地跺了跺脚。过一会又像没事人儿一样吆喝大家去湖里划船。
　　到了下午，天空渐渐升起彩云，客人玩得尽兴纷纷告辞，仍不见小薰回来，杜医生着急地看表，雪莉更加生气，认为小薰不守时，耽误了他们回去的时间，不必再等了。
　　“我去找找，很快回来。”陈泱主动请缨。
　　杜医生有些惊讶，不过别无他法，只好点点头，让他尽快回来。
　　陈泱按着指示牌沿着自行车道飞快地骑，掠过树林风车小屋芦苇，无心看夕阳下辽远的美景。陈泱奋力踩了一个多小时，满头大汗，仍不见小薰的踪影，人也越来越稀少，更加担心。他翻上了一个坡，两边都是红叶树，见前方转弯的路旁有个木栅栏倒下了，路边歪躺着一个白自行车。他暗暗一惊，连忙骑过去，果然见到小薰蜷缩在厚厚的落叶上，痛苦地抱着脚踝。
　　“小薰，小薰，你怎么了？”陈泱跳下车，扶着她。
　　“我的扭伤脚动不了了。回来路上突然跳出来一只大红鹿，我躲不及就摔倒了，撞到栏杆上，”小薰忍着剧痛笑了笑，额上渗出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的碎发滴到泥土里，“我一直喊help，没人听到，以为今晚就得在这里过夜了，你说会不会有只大野猪，或者大狗熊……”
　　“你还有心情开玩笑！”陈泱用温暖的手掌抹去她额头的汗水，她的脸洁白无暇，一点毛孔都见不到，眼睛像黑晶一样亮，嘴唇像初生的花瓣一样粉艳。陈泱忽然感到有热热的一滴泪水掉在他的手上，连忙问，“很疼吗？”
　　“你来了，就不疼了，”小薰望着他，泪光莹莹，“陈泱，对不起。”
　　“不要说了，我先带你回去。”陈泱小心翼翼地把小薰抱了起来，放在车后座上。夕阳已经红透了半边天，一片片紫的粉的晚霞在空中划出悠长的痕迹。山风阵阵，略带凉意，陈泱没有回头看，奋力地踩着，他能想象她飞舞的头发和裙裾，在油画般的山林里，留下她的芳香。
　　“陈泱，你会觉得我很下贱吗？”身后传来一句轻轻的问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