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平面下的香气》由庚

8、野餐 虽然他摇摇

　　人们称赞一幢建筑是美的，因为那幢建筑所传递的价值观正是他们如今的生活中所缺失的。陈泱躺在床上读着阿兰•德波顿的《幸福的建筑》，眼前却若隐若现小薰的微笑。他烦躁胸闷地爬起来打开电脑，媛媛的个人空间里洋溢着待嫁的喜悦。
　　“等你的一千零九十五天。”媛媛今天的日志行云流水洋洋洒洒，她的姐妹们纷纷留言，字里行间都是艳羡和祝福。
　　“小时候过年，一个大院的孩子们都兴奋地跑出来放鞭炮。不一会就分成了两派，男孩子躲在水泥袋堆砌的‘战壕’后互相掷响炮，‘地老鼠’满地乱窜，女孩子尖叫着四处躲藏。对门的双胞胎哥俩专门欺负我，烧得哧哧响的鞭炮总追着我转，被逼急了我哇一声蹲下大哭起来，眼泪横飞。那时一个男孩很仗义地从战壕里跳了出来，把自己手里所有的地老鼠向对面扔去，‘敌军’一下子被吓得屁滚尿流哭爹喊娘。男孩跑到我身边很豪迈地说‘表哭了，我保护你。’那一刻我觉得他是最帅的，虽然他摇摇晃晃踩着的，是一个破烂的水泥袋，不是一朵七色的彩云，但我已经知道，他就是我要嫁的至尊宝。”
　　陈泱有些好笑又有些感动，他自己都记不清这些细节了。从懂事开始，他身后就有个甩不掉的小尾巴。幼年的他讨厌过，反感过，争过吵过，但也渐渐对这个小尾巴的存在习以为常。媛媛到处向别人炫耀她有个哥哥，谁敢欺负她就会挨哥哥的揍。很快媛媛就搬走了，搬到一个漂亮的大房子里，再也不跟他们一起在大院疯了。不过他们长大了，又考进了同一间重点初中的同一个班。媛媛已经是个大姑娘，不再是粘人的小娃娃。漂亮又出色的她开始收到一抽屉的情信卡片，校道走过常常有人从楼上吹口哨，放学后总有男生在校门口等她。但她的心里只有一个人，谁也无法取代。他上课时抱着手臂认真思考的样子，他在球场上踢得满身泥浆的样子，他一次次代表班级上台领奖的样子，他独自在画室聚精会神素描的样子，都存在她细腻的心里。如果她也会画画，她一定已经画了千百幅他的表情。
　　初三那年，媛媛的父母离婚了，虽然两人还是对她万般呵护，但这突如其来的打击还是让她病倒了。她躺在医院私家病房打吊针，虽然床头摆满了鲜花和公仔，她心里还是空落落的，看着窗外的天空发呆，这时高大的陈泱突然出现在她床边。陈泱是班长，代表同学来看望她。“这是我让全班同学给你折的幸运星，每人折了二十个，一千个噢！”他爽朗地笑着说。媛媛抱着那个五颜六色的玻璃瓶，举起来偷偷地望陈泱。陈泱深邃的眼睛映在玻璃瓶里，这样就和无数颗彩色的星星在一起了，她心满意足地笑了。陈泱每周都过来替她补习，她多么希望病不会好啊，日子就可以一直这样下去。
　　“高三毕业那天，我鼓起勇气把日记本送给了他。”
　　陈泱想起那个云淡风轻的日子，媛媛穿着干净的校服，剪着齐耳短发，两颊绯红地站在操场边说：“送给你。”就迅速跑开了。陈泱翻开日记本，都是点点滴滴对他的记录。
　　“4月23，晴(但心里在下雨)。爸爸今天带回了一个女人，就是她破坏了我的家庭。我恨她，永远不会原谅她！我哭了，但没有人可以诉说。早上回到学校，碰见他在草坪值日扫树叶，对我笑了笑，我的心突然变宁静了，是的，我不能用堕落来惩罚父母，那是在惩罚自己。我会拥有我的爱情，坚贞纯洁的爱情。（下周争取和他一起做值日）”
　　“4月30，阴。班里同学去烧烤郊游，爸爸开车送我到公园。路上见到大家骑着自行车大声说笑着，他车后座带着羽芳，全班最胖的女孩，吃力地蹬着坡却没有抱怨。我突然后悔没有和他一起去，我不会骑单车，那样坐在他的身后是不是我？”
　　“5月10，晴。高考很快到了，他早就保送了市里的名牌大学，陈媛媛，你要努力，努力，努力和他考进同一间大学！！！”
　　……
　　看完日记，陈泱真的被媛媛感动了，他们果然在一间大学，出入成双。陈泱不懂什么浪漫，不会说什么甜言蜜语，对媛媛的照顾更像是哥哥对妹妹的关怀，也从来不会随便去找其他女孩子给自己添麻烦。陈泱的父母是典型的知识分子，争争吵吵一辈子，但仍然安守着小家庭，外边多少功名利禄的诱惑多少浮浮沉沉的变迁，仿佛都与他们无关。陈泱从小就知道要做个有责任的人，家庭，学业，事业，爱情，“责任”两个字撑起了一片天。
　　但为什么心会那么痛呢？陈泱“啪”一声关掉电脑，倒在床上。
　　手机铃声响起来，是李牧同，“陈泱，周末有空吗？”
　　“有空吧，怎么？”陈泱无精打采地说。
　　“杜明医生邀我们周六去梵高森林公园野餐！”李牧同在那头大声说。
　　“野餐？”陈泱一头雾水。
　　“是他儿子雪辰十岁生日。”老李很带劲。
　　“他儿子生日为什么要请我们？”陈泱不大感冒。
　　“我和杜医生家很熟，他们夫妇对你印象很好。”李牧同努力游说。
　　“不去。”陈泱现在对什么都提不起精神。
　　“你不是想知道宫野薰的事儿吗？”李牧同打蛇打七寸。
　　“她也去？”陈泱从床上坐起来。
　　“是呀是呀，就这样说定了，我现在就回复杜先生。”不等陈泱回答，李牧同就高兴地挂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