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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深吻 当两只天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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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会?”陈泱想都没想。
“假如我真的是为了钱呢?”小薰有些意外,又问了一句。
“只要你不这样看轻自己,就没有人可以这样认为你。”陈泱简短而坚定地说。
小薰沉默了一下,突然看见湖边游来两只优雅美丽的黑天鹅,惊喜地叫起来:“看,好美的天鹅!”
陈泱也被这潋滟波光里的美色惊呆了,不由停下了车。两只天鹅头碰头,颈碰颈,恰到好处地拼出一个心型,夕阳在水面洒下细碎的金子,耀眼得不真实。
“天鹅是最痴情的,总是出双入对,至死不渝,这也许是现实里最美的童话了。”小薰轻轻叹了口气,痴痴地看着两只天鹅。
“对,你听过德国黑白天鹅的故事吗?”陈泱转头问小薰。
“没有哦,说什么?”小薰好奇地望着陈泱。
“在德国西北部的一个城市,有一只黑天鹅在春天里飞到了湖上,爱上了一个白天鹅形状的塑胶脚踏船。从此以后黑天鹅就一直守护着这只‘白天鹅’,每天为她起舞,为她歌唱,不许任何人惊动他的‘新娘’,即使温度跌到零度也不肯迁徙过冬。”陈泱绘声绘色地说。
“呵呵,这只呆天鹅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他爱上的不过是只塑胶船,”小薰笑起来,转而又替黑天鹅忧虑苦恼,“那是没有希望的爱恋。”
“他期盼的,是最终有一天白天鹅会回眸一笑,和他共舞。”陈泱期待地看着小薰的眼睛。
“即使那是一只塑料的假天鹅?她不会说话,不会飞,不会动,并不是黑天鹅想像中的那样美好。”小薰眼里充满了怀疑。
“当两只天鹅开始相爱,它们的眼里,便再没有了任何别的天鹅。”陈泱看着金色的阳光树影照在小薰的脸上,那样的美不可言。他情不自禁地双手捧起她的脸,低下头深深地吻上了她的唇,小薰双手撑着自行车后架,微微颤栗,再无法抗拒。这个吻那么长,那么温柔,像久久细细地玩味着一壶清醇的百花酿,两人都沉醉其中。当陈泱终于放开那绵软温热的唇,他紧紧抱住小薰说:“我就是那只呆头鹅吧。”
当陈泱背着小薰走回草坪的时候,所有人都惊呆了,连一向淡定自如的杜夫人都倒吸一口冷气。
问明了情况,杜医生让司机把小薰扶上了车,他满面愠色,一言不发上了车,关上了车门,扬尘而去。杜夫人抱着睡着了的雪辰带着保姆上了另一架车,杜雪莉走到车门边,突然想起什么,回过头,一字一句地对陈泱说:“她是一杯毒药,你最好离她远一点。”
是的,陈泱不由自主中了毒。这毒药让他看不见旁人惊诧不解的眼神,听不见好友的劝阻呵斥,甚至忘掉了过去和女友点点滴滴的快乐,这毒药那样强烈,以至小薰跟他约定,一周只有一天能和他在一起,其余的日子他必须彻底忘掉她,他也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他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但当其他的感官统统如同溺水一般被封闭住,他却有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自由感,从心底释放,喷薄而出,一夜间,他仿佛成了诗人,画家,指挥家,哲学家,身边最不起眼的事物都熠熠生辉,翩翩起舞,等待他去歌颂去描绘去吟唱。
他们每周一相聚,像一开始一样买花,聊天,散步,奔跑,嬉戏,然后教堂钟声在六点此起彼落响起的时候分开。
陈泱半开玩笑说,“你像个灰姑娘,一到正点就消失了,却从来没有留下水晶鞋。”
“如果留下水晶鞋,你会去找我吗?”小薰笑得很甜。
“当然,天涯海角也要找到你。”陈泱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别没找到我,找到了几个丑八怪姐姐!”小薰低着头,嘴上却仍然逗趣。
“我只捡到了一样东西。”陈泱神秘兮兮地说。
“啊?什么东西?”小薰一惊,猛地抬起头。
“你干嘛那么紧张,”陈泱笑着摸摸小薰的头,拿出一个录音笔,放在小薰耳边,“你听。”
那是悠扬,绵长的教堂钟声,一下一下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回荡不绝,仿佛一阵最温存的春风,一场最柔软的冬雪,一直融化到小薰的心底。“我什么都留不住,只能捡起你遗落的钟声。”小薰听到陈泱的话,眼泪一颗一颗滚落下来,怎么都止不住。
小薰唯一不知道的,是陈泱每周一晚上都去上素描课。他远远地看着她,只有那一刻,世界静止,她才仿佛是全部属于他的。
陈泱的渐渐疏远,媛媛敏感地觉察到了。以前无论多晚,他都会打电话跟她说晚安,虽然每天不过两三句的问候,她也能确定自己在他心里的分量;他也不再去她的空间浇花了,以前他即使嘴上笑她无聊,但还是坚持满足她小小的虚荣心;他忘了问她这边的天气,入秋冷了吗,换上新买的大衣了吗;他忘了问她闺蜜的近况,她上周才告诉他娉婷进了产房,马上就要做妈妈了,那时他还开玩笑地说要当干爹;他甚至忘了关心紧锣密鼓的婚礼,她的婚纱改得合身了吗,婚纱照订了吗,喜糖买够了吗,婚车安排好了吗,兄弟姐妹吩咐了吗。媛媛突然感到只身被抛到茫茫大海里的冰冷孤独,心里升起一丝连父母离婚时都没有过的寒意。女人的第六感告诉她出事了。她又多么不愿意相信这是事实!陈泱,一个她二十八年来都掏心掏肺信任着的男人,他不完美,他清高,他自负,他固执,有时又优柔寡断,但她就这样无怨无悔地把自己的呼吸都交给了他。他的疏离就像把她赖以生存和快乐的唯一通道缓缓拔掉了,缺氧,是她现在仅剩的感觉。
媛媛在城市蜘蛛网一样的高架桥上漫无目的地开着车,鬼使神差地到一座政府大楼下面泊了车。她抬头看时,才发现这是张启工作的地方。媛媛无奈地笑笑,发了个短信给张启:“我在你办公楼下。下班了吗?”
“你怎么来了?马上就下来。”不到两秒张启的短信就回了。
“猴哥有妖气?”媛媛偷笑着又发了一条。
“八戒我来了!”那边也传来笑脸。
从前读书的时候他俩常常这么对暗号玩,感觉就像只属于两个人的小秘密。在他们那所非富即贵的重点中学,圈子很小也很牢固。同学碰面并不一定在学校里,有时是在父母谈生意的酒席上,有时在互相登门拜访的家中。张启的父亲是教育厅的高级干部,所以和媛媛家也常常来往。张启对媛媛的仔细耐心,媛媛并不是不知道,她甚至想过,如果陈泱能有他一半的温存就更完美了。张启是个好男人,好男人一下子就恋爱了,有了死心塌地天南地北追随他的女友,未婚先孕。张启的女友叫小婧,媛媛见过,光看她的姿态就知道什么叫小鸟依人,但她的眼神却像盘旋在天空的鹰一样犀利。媛媛清楚得记得那次在咖啡厅,张启介绍小婧给她认识,她的感觉就像被X光射线全身透视了一遍又被CT逐层扫描了一遍。据张启后来转述,小婧瞬间嗅出媛媛和他的关系非比寻常,回去大哭大闹一场,甚至要挟把孩子打掉,直到他答应不再主动和媛媛联系为止。从那以后,张启和媛媛的联系就基本断了。
女人的醋意是那么可怕,圈地意识是那么敏感。媛媛曾经对小婧这种做法很不屑,认为只有不自信的女人才需要玩手段。自幼优厚的家境,一帆风顺的爱情事业,让媛媛从不设防。她像包在透明糖纸里的水果糖,晶莹剔透,甜美可人,谁看了都想咬一口,却不知道外边的严寒酷暑可以让她渐渐融化。或许,小婧是对的?媛媛第一次这样想。小婧是单亲家庭长大,一直打工赚学费,受尽了歧视和欺骗,她为属于自己的东西拼尽全力争夺,是因为她明白哪一刻松懈了,马上就会鸡飞蛋打,甚至于家破人亡。这种高度警觉性的培养,是在鱼龙混杂的城中村,是在争名夺利的职场,甚至就在同一屋檐下的女生宿舍,而不是在保安森严的花园别墅,不是在闺蜜茶余饭后推心置腹的八卦,不是在父母强健有力的羽翼下。她头一回对小婧有些羡慕,有些同情,但又对自己的这种变化感到诧异和害怕。她无法想象有一天会变成像小婧那样的人,自己曾经鄙视和唾弃的人。突如其来的纠结,全因为陈泱近日的冷淡!她害怕变化,她也没有信心推倒一切重建;但有一点也是毫无疑问的:自己的幸福,怎么都不想被别人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