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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素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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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晚上回到家陈泱倒头就睡,第二天酒醒后头疼得厉害。如果不是那张邀请卡还立在床头,昨晚好像一场梦。他用了很久才回忆起破碎的片段,黑色的晚礼裙,跳跃的琴键,李牧同嘴角的鄙视,杜医生不同寻常的温柔……
李牧同说的没错,他的人生外表华丽无懈可击,一旦面对现实却毫无还手之力。若凭奖项资格论文学历,他的简历比谁都漂亮,可惜上帝不是HR。世界上每一个人每一天每一刻都满怀希望地从幸福的邮局寄出申请,上帝却发回千奇百怪的答案。
陈泱坚信这一次上帝一定是寄错信了,于是他骑车飞驰到花店。小薰还是像往常一样忙碌着,头发歪歪一绑,穿着件黑白条纹的圆领长衫,咖啡色的五分裤,很是随意,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陈泱松了口气。她转过头见到陈泱手里握着一支白色郁金香。
“昨晚……”陈泱盯着她问。
“昨晚酒会上见到你了。” 小薰淡淡地答。
“你和杜医生家很熟?”
“是的。我是雪莉和雪辰的钢琴教师。每周六下午去教他们,那天杜医生说晚上有宴会就留我下来。怎么了?”小薰自顾自整理着花叶。
“噢,原来如此,”陈泱听小薰这么轻松地解释了,如释重负,“你昨晚很漂亮,难怪别人讲穿小黑裙的女人都让人着迷,每个女人身上都有一个奥黛丽赫本……”
“陈博士。”小薰突然抬起头打断他。
“我说错什么了吗?”陈泱不知所措。
“你不要再来找我了。”小薰望着陈泱,一字一顿地说。
“为什么?”陈泱心里一沉。
“不为什么。”小薰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我喜欢这里。”陈泱坚持着。
“你要买花,到处都是花店……”小薰试图解释。
“不,我喜欢这里,喜欢和你在一起的这里!”陈泱脱口而出。
小薰呆住了,手里的一捧花泥掉在地上。陈泱牵起她的手,那样柔软纤细的指尖,握住了就永远不想放开。他听到自己的心砰砰地跳着,平生第一次触电。
“你根本不了解我。”小薰挣脱他的手,退后了两步。
“那由你告诉我。”陈泱仍不放弃。
小薰右手按住心跳,闭上了眼睛,等呼吸平复了,她望着陈泱说:“我有男朋友。”
“谁?!真的是那个老头吗?你要做破坏别人家庭的小三?情妇?不可以!”陈泱激动地喊起来。
“呵呵,”小薰没料到陈泱会这样说,绝望地笑笑,“是又怎样?你是谁?凭什么管我?”
“我是关心你……”陈泱被她气得说不出话来。
“谢谢,我不需要你的关心,”小薰背过身去,“你别再来了,你就要结婚了,祝你幸福。”
陈泱狠狠地把花摔在地上,重重地跑了出去,门口的风铃一阵乱响。
一滴泪掉在花瓣上,拾起那支白郁金香,小薰昂起头,已是泪流满面。
整整两周,陈泱都没有再去花店。小薰的每一句话都刺在他心里,不去拔它,隐隐作痛,拔了它,怕血流不止。又恢复了从前没有人陪伴的日子,窗前的六个玻璃花瓶已经空空如也,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和树丫。他傍晚踩着单车在城镇里百无聊赖地游荡,连街道橱窗里著名的“戴尔夫特之蓝”陶瓷在他眼里都没了颜色。晃晃悠悠不知骑了多久,翻过山坡,穿过河流,又下了一个斜坡,经过几个大风车,来到一个从未到过的地方。
桔黄的街灯依次亮了,昏暗中,陈泱见到一栋红顶蓝门的民房墙上挂着一个小木板,粉笔缭缭地写着“Sketch Studio”,画着个通向地下室的箭头,几个胳膊下夹着画纸画笔的年轻人谈笑地快步走进去,向门口一个满脸胡子的荷兰老头点头致意。陈泱忽然有了兴致,荷兰的美术闻名于世,这也是当初为什么选择到这里来留学。荷兰老头见他隔街张望,热情地招呼 “Welkom! Welkom!”荷兰老头西蒙是画室的主人,一生都周游世界画画,老了跑不动了,就招学生学素描写生。他得知陈泱是建筑学博士,钦佩地和他握手,邀请他参观他的画室。地下室是一个很宽敞的大房子,原木的地板和屋顶,高大深邃的窗户,前方正中台上立着一个高大的画架,学生有七八个,年纪有老有小,随意地坐在矮矮的小木板凳上。陈泱没有座位,便席地而坐。西蒙上前简单交待了两句,大意是今天画人体素描,重复了之前讲过的几个要点,回答了学生几个问题,就拍拍手让模特上来了。
当她披着鹅黄色的薄纱走上画台的时候,陈泱的脑海一片空白。
如果上帝果真的打算让他们分离,何必一次又一次安排他们相遇。是的,他面前这个透明如瓷的女子,是日夜折磨着他的宫野薰。
她背对着学生,乌黑蓬松的卷发散落在洁白细腻的肩上,缓缓地松开握在胸前摇曳的薄纱,飘落在赤脚边。她落落大方地将青春美丽的胴体暴露在灯光下,斜斜地躺靠在墙柱边。她的目光柔美无暇,她的双乳圆润匀称,四肢修长秀美,如同一枝绝世无双的百合,在月光下静静地吐露芳华。
陈泱眼睛有些湿润,他从没想过会这样猝不及防地看见她。如果换作平常,他会愤怒,会鄙视,也许还会唾弃卑贱下流。但在这安静得只听见沙沙纸笔摩擦声响的房间里,柔和的灯光下,她那纯真灵动水做的骨肉,散发着生命的光泽,美轮美奂,给他的只有深深的震撼。他借了画笔和画纸,在远远一侧的角落细细描绘起来。散场的时候,西蒙送给她一朵玫瑰表示谢意,他夹杂在人群中悄悄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