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平面下的香气》由庚

5、流言

　　如果说婚礼让女人疯狂，那么婚礼让有钱的女人由疯狂而迷醉而理性得窒息。
　　婚纱，钻戒，草坪，自助，酒店，菜单，红酒，鲜花，红地毯，乐师，舞曲，钢琴，请柬……听着媛媛每天在越洋电话里点点滴滴地描绘迪斯尼童话般的甜蜜场景，陈泱奇怪世界上怎么不设一个婚庆博士，那样女博士的人数绝对可以翻倍，而且决不缺研究热情。
　　两家是至交，都是知识分子，独子独女，婚礼大事都互相十分体谅。陈泱父母虽然开始担心高攀不起，但总归看着媛媛长大，深知她温柔体贴脾性极好，也十分喜爱，电话里掩饰不住的高兴，每次总催陈泱赶快毕业回国成婚。媛媛的父母也表示只要陈泱一回来，无论进高校还是设计所，都虚位以待。陈泱多年来一心扑在研究上，心无旁骛，临近毕业，才发现自己的路早就被人铺设好了，那是一条让所有海龟都垂涎的金光大道。他殚精竭虑地研究复杂深远的建筑学理论，自己的生活却从来不由得他规划设计。的确，他也想不出能怎样再好了。所有人都告诉他这是最好的。
　　是的，连自己的婚礼，他都只需准备跳一支first dance而已。
　　从库肯霍夫公园回来，陈泱精神焕发，像换了一个人，大家都嚷嚷说要当新郎果然不同了。陈泱笑笑没有说话，因为一个人，他慢慢学会欣赏这个原本恨不得早一天插翅逃离的孤独城市。
　　他仍是每次经过花店向小薰买一朵花。他们渐渐熟络起来，每周一三五小薰放工了，有时一起在河边喝咖啡像小老鼠一样比赛吃奶酪，有时一起骑着单车在狭窄的街巷一前一后地追逐穿行，有时放肆地大笑跑过广场扑楞楞惊飞一群群灰鸽子。
　　有一次下起豆大的雨点，两人躲在窄窄的屋檐下寄雨。看见街那边有面废墙，陈泱灵机一动，冒雨冲过去，用随身剩下的一小瓶白喷漆寥寥几笔在深红的破墙上勾勒了一棵高大的树干，又圈了几片随风飘下的小叶子。
　　“喂！你干嘛哪？！”小薰打着伞，好奇地大声喊。
　　陈泱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哈哈大笑，招招手：“你打伞过来！”
　　小薰不管白裙子会弄脏，也噼噼啪啪地踩着水冲了过去。
　　“你站在这儿别动。”陈泱让小薰打着粉色的小伞站在画好的树下，退了几步拿出相机蹲下。
　　小薰恍然大悟，在“大树”下很配合地摆出各种表情，仰头看落叶的，低头沉思的，蹲下玩沙子的，抬脚走路的，惊讶奔跑的，陈泱的相机在雨中闪个不停，虽然全身都湿透了，两人都像回到了童年，从未有过地舒心大笑。
　　冒雨往回冲，到家了陈泱说上去避避雨吧，不然生病了。小薰看着滂沱的大雨，只好点点头。爬上狭窄陡峭的三层阁楼，小薰第一次见到了陈泱的住处。小屋虽然不宽敞，但两扇一米多高的斜屋顶窗让房间显得明亮通透，窗外淅沥沥的雨点敲打着玻璃发出奇妙声响。门口靠墙摆着一个连书架的大书桌，桌上堆满书，论文，图纸，铅笔和电脑。桌旁一边放着一个蓝色的塑料小水桶，斜斜插着五六朵买来的郁金香；另一边塞着两个大号的旅行箱，提醒着久居异国的留学生这里仍是漂泊的地方。陈泱坚持让小薰换上一件干爽宽大的T恤，用干毛巾擦干头发。小薰环顾了一下，发现墙角有几个高高低低的透明酒瓶子，有高颈的，圆柱的，圆锥的，还有下边像个大圆球茎的，陈泱说那是以前住的师兄留下的。小薰调皮地一笑，抱着一堆瓶子跑进洗手间，哗啦啦冲了半天又跑出来。她跪在地毯上，把瓶子错落有致地摆着斜窗矮矮的窗台上，每一个瓶子都装了不同高度的水，然后把每一支郁金香剪了刚好的长度插上。原本藏在角落水桶里的花朵，一下子鲜活起来。干净晶莹的玻璃瓶，明靓的红的黄的紫的粉的郁金香，像一簇簇火焰，把窗外阴沉沉的天空都点亮。
　　陈泱看着小薰坐在地上的背影有些恍惚，他仿佛很懂她，又完全不懂她。不管每天玩得怎样撒野尽兴，小薰总是一到六点就告别陈泱回家，这成了两人之间的默契的规律。小薰不说，他也不问，她从哪里来，回哪里去，她就像一个突然降临他生活中的天使，带来许多透明纯净的快乐。不过从她的眼里，陈泱看得出另外半个世界的牵挂，那该是怎样的景象？他偷偷尾随过她，试图知道她的家在哪儿，可惜七拐八拐的街巷一下就跟丢了。陈泱曾经安慰自己，“只需要认识半个她就足够了”。可现在是怎么了，一想到她又要消失，却是惘然。看着她秀长白净的脖子，用大夹子粗粗绾起的潮湿的乌青发丝，他情不自禁地伏下身吻了一下她柔软的耳垂。
　　小薰惊呼一声站起来，眼睛恐得像只小鹿。她抓起椅子上的手袋和衣服，飞快地跑到门口，又停住了。她回过头，咬着唇向陈泱用力摇摇头，咚咚咚咚跑下了楼。从斜窗望去，陈泱见她在风里骑车消失在蜿蜒纵横的灰色街道树丛河流间。
　　“陈泱！陈泱！”他靠在床头，正瞪着那日在库肯霍夫的画出神，完全不知道李牧同站在他的身后多久了。
　　李牧同瞥了一眼那幅画，郁金香花田栩栩如生，还有一个白裙飞扬的身影。
　　“我正想来跟你说。”李牧同在陈泱旁边坐下。
　　“说什么？”
　　“小薰。”
　　“哦？”陈泱惊讶地转过头。
　　“她不适合你。”李牧同直截了当。
　　“呵呵。”陈泱哑然失笑，他显然还没考虑适合不适合的问题。
　　“我见过她，听过有关她的流言……”李牧同严肃地说，“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的生活太单纯，除了读书还是读书，但她不是。复杂的关系会像沼泽把你吞没。我了解你，你不是一个能应付那种压力的人。”
　　陈泱茫然地望着李牧同。
　　“我周六带你去个地方，”李牧同拍拍他的肩，“只有亲眼见到你才会相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