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平面下的香气》由庚

21、分离 那个叫“爱

　　门开了，杜医生走了进来，他看见雪莉站在房中央，愣了一下。
　　“爸爸，这是怎么回事？”雪莉颤抖地把报告书递给杜医生。
　　杜医生看了一眼，没有说话，眉头紧锁，坐在沙发上，点燃了一根烟。
　　“我，我不是您的孩子？您……不是我爸爸？”雪莉多么希望杜医生说这只是个游戏，或者只是个误会，哪怕是个恶作剧。然而杜医生一言不发，他的沉默像一盆冰水，把雪莉从头浇到脚。
　　“雪莉，你已经大了，也懂事了，本来我应该早告诉你……”杜医生狠狠地抽了几口烟。
　　“不，不！”雪莉泣不成声，拼命摇着头。
　　“你的妈妈，有另外一个男人，他，才是你爸爸。”杜医生很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你妈妈怀着你的时候，被他抛弃了，我同情她，还是接纳了她，但后来才知道，即使结婚后，他们的联系也没有断……”
　　“你不要污蔑我的母亲！我妈妈不是这样的人！你只是为了自己另寻新欢找借口，制造出这样无耻的证据！对不对！对不对！”雪莉失去了控制，又害怕又愤怒地朝杜医生吼道。
　　杜医生被激怒了，高高地举起了手掌，就要朝雪莉脸上打去，却还是在空中停住了，手慢慢地放下。雪莉从小到大，他从来没有打过她，一直就当她是自己的亲生女儿看待，他怎么舍得？
　　杜夫人一直站在门后，听着这一切，心剜着般疼。她擦干眼泪，缓缓走了进来。
　　“妈妈，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是他骗我……”雪莉见到母亲，像溺水的人见到救生圈，飞一样扑过去。
　　“雪莉，他没有说谎。”杜夫人抚着雪莉的头发，紧紧闭着双眼说，“他不是你的亲生父亲……”
　　雪莉都要崩溃了，前一刻，她的生活还是那么秩序井然，即使照顾雪辰再苦再累，她心里还有一个家，而这一刻，这个所谓的家就这样毫无征兆地分崩离析，她十八年来的幸福和甜蜜原来都不过是一个幻影。她不认识眼前这个父亲和母亲，他们突然变得那么陌生和遥远。
　　“雪辰，雪辰也不是我的亲弟弟？”雪莉背对着杜医生和杜夫人幽幽地问。
　　“不是，”杜医生把门关起来，“雪莉，我问你一件事……你早就知道刹车坏了对吗？”
　　“什么？”杜夫人听了张口结舌，脑袋都要炸开了。
　　雪莉没有回答。杜医生沙哑着声音，接着说，“你想给小薰制造车祸，只是没想到雪辰也上了车。”
　　雪莉转过身来，泪流满面：“你把我送进监狱吧，如果雪辰有事，我也不想活了。”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杜夫人眼看着自己心爱的儿子昏迷在床，无法再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女儿坐牢，她拖着雪莉跪在杜医生跟前，“是老天在惩罚我，杜明，我对不起你，但请你千万千万不要把女儿交给警察，我这辈子欠你的，怎么也还不够，我来世做牛做马还你……”
　　杜医生夹着烟的手指不住地发抖，憔悴的眼眶强忍泪水。他不敢再望地下的母女俩一眼，迅速地离开办公室，生怕再耽误一秒，从未愈合的伤口会再血淋淋地撕破一次。
　　在陈泱悉心的照顾下，小薰的情况在慢慢好转。陈泱归国的日子越来越近了，他回到家中收拾打包行李，这些年单身一个人也囤积了不少东西。这漂泊的日子，终于要结束了。在清理满满一箱子学术报告的时候，他翻出了十多页素描。那是他每周悄悄地在西蒙画室里为小薰画下的图像。这个像狗尾巴草一样柔弱的女孩，即使让□□受再多的折磨，心里的希望却一点也没有磨灭。陈泱难以想象，她需要多坚强的意志，才能翻过如此多的坎坷。爱她，就只有放手，让她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让她不再为母亲弟弟操心，不要再有任何的灾难和忧伤。陈泱把一叠画纸贴在心口，在窗口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无助地跪在地上，默默地祈祷：小薰，这个坎，你一定也能翻过去，一定。
　　陈泱晚上赶回医院，发现病房里多了很多人说说笑笑。他透过玻璃窗，见到小薰虚弱地靠在病床。她醒了！她终于醒了！陈泱简直高兴得跳起来了，恨不得抓住路过的每一个人大声地喊。他挥舞着画稿，正准备挤过人群冲过去，突然见到杜医生坐在床边，温柔地喂她喝水吃药。小薰仍然苍白的嘴唇一点点小心地啜着，杜医生就耐心托着她的颈，仿佛在照顾一个刚出生的婴儿。陈泱止住了脚步，他想起了杜医生和他的谈话，想起了自己的许诺，也许，不要破坏这幅图画，就让它停在最美好最幸福的这一刻，才是理智的选择。陈泱退到窗后，一个人默默地注视着她，她的体温，她的香气，仍然留在他的身上。他用目光贪婪地记住她每一寸的模样，她的瞳孔是褐色的，笑起来眼角有可爱的笑纹，她的嘴唇有一颗不明显的痣，她的刘海总爱偏向左边，她假装生气的时候会咬住上唇，留下浅浅的牙印……如果可以选择，我会告诉你，在你穿着白衣奔跑的那个清晨，我已爱上了你，在你靠在我肩上熟睡的那次旅程，我已爱上了你，在雨中相机闪光灯里，我已爱上了你。可是如果再选择一次，我还是选择放弃，因为只有放弃，才能让你过得幸福……
　　又过了两天，小薰的脸上终于泛起了血色。她像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噩梦，在梦里，她带着雪辰上了一部银色的轿车，启动不久，在下山拐弯的时候，刹车完全不起作用，像脱缰的野马向坡下极速飞驰，她的心在那一瞬间仿佛停止了跳动，把方向盘朝树林处打去，无数的树枝石块砸在车窗，剧烈颠簸之后，车头狠狠地撞在了一棵大树上，安全气囊弹了出来，她就不省人事了。不知过了多久，模糊中有灯光闪烁，许多人影晃来晃去，很嘈杂的声音，接着她被抬了出来上了担架，她用了最后一丝力气问：“那孩子呢？”戴着口罩的医护人员点点头，胸口的剧痛就让她彻底的昏迷了过去。这短短几周，仿佛过了漫长的几年。她在昏睡中一直听到一个让她舒心的声音，温柔地唤着她的名字，仿佛到了一个芳草遍地的广阔世界，那样安宁。
　　小薰揉揉太阳穴，转头见到一枝橘色的郁金香插在花瓶里，像一线明朗的阳光，她第一次露出了浅浅的微笑。听说雪辰已经被家人出院了，如果他有什么不测，她会悔恨一辈子的。主治医生走进来，看见她恢复得不错，十分高兴。问了几句情况，他忽然想起什么，就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拿着一个厚厚的大信封。“这是一位男士让我转交给你的。”
　　小薰礼貌地接过来，犹豫了一下，就拆开了，一束紫兰色的薰衣草羽毛般飘了下来，散发着淡淡的幽香。她急忙翻开那十多张稿纸，仔细一看，竟然全是自己当人体模特的素描画像。陈泱，是他，是他，他原来一直远远地看着，即使知道她卑微到用身体去换钱，也从来没有唾弃没有离开。小薰摩挲着一张张画纸，想象得出他画画时专注清晰的眼神，他分明是用自己的心在勾勒每一笔，她轻轻触摸着那些线条，感觉他炙热的脉搏跳动，她想起了那个几周来给她安宁的声音，想起护士告诉她“你的男朋友对你真好真细心”，她连忙拨陈泱的手机号，却只听到“此用户无法接通”的信号。他这次真的走了，她的眼泪大滴大滴地砸在画稿上……小薰以为自己够坚强，坚强到足以亲手割断这份爱情，转身离开，现在才发现根本做不到。那个叫“爱情”的毒药，她和他一人一滴，服了下去，就已生死相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