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平面下的香气》由庚

2、花店 那天的单

　　到了老友李牧同家陈泱就病倒了。李牧同是商学院的博士，当年读书时和陈泱意气相投，惺惺相惜，寂寞的日子里常常饮酒聊天。李牧同早年在国内医药业就已经打拼了一番事业，头脑极灵光，陈泱笑他“聪明绝顶”，因为他年纪轻轻就秃了顶。毕业后，他留在了荷兰，在一家医药公司就职。媛媛料到陈泱会找李牧同，早就发邮件告知事情原委，让他劝陈泱回心转意，早日回家。
　　“想不到你这个乖乖仔竟敢逃婚！”李牧同递给他一杯热水和一把药片。
　　“什么逃婚，我只是……出来透透气！”陈泱把冷毛巾扔到李牧同手里。
　　“我看没这么简单，你就是放不下那个女人，”李牧同把毛巾蘸湿了，又敷在陈泱微烧的额头上，“英雄难过美人关，就是可怜了媛媛。媛媛多好啊，人漂亮，家境好，脾气好，你小子身在福中不知福，你知不知道后边排队的一票单身汉都想把你狠狠揍一顿！还有，还有，她那当大学校长的妈，建筑设计事务所头头的爸，你这个建筑博士还要不要回去混了你啊……”
　　“老李，你什么时候变得那么唐僧？”陈泱不再说话，头别过去对着墙壁。
　　休息了两天，陈泱终于感觉原来晕乎乎的头清爽了，呼吸也均匀了。人就是这样，病一好起来，之前经历的难受啊痛苦啊好像就在那一瞬间忘掉了。李牧同白天去上班，陈泱便一个人到处走走。要去的第一个地方，他当然最清楚。
　　沿着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曲折的街道，他走进了一家花店，一米八的个头把门口的风铃碰得叮叮当当响。“Hallo！Kan ik u helpen？”一个热情的荷兰女孩迎了上来。陈泱微笑地向她致意，环顾了一下，不见有其他人的身影。他挑了一支蓝色的郁金香，付款的时候向女孩打听一个叫“小薰”的中国女孩。女孩抱歉地说她是新来的不知道。陈泱悻悻地走出门，店里鲜艳夺目的鲜花都变成一片淡淡的灰色。他坐在桥头，呆呆地望着花店在水中荡漾的倒影。几个小男孩骑单车追逐着叫喊着，让他记起和这家花店第一次的邂逅，和她第一次的相遇。

　　一个人一生会遇到多少人？有人说，如果遇到仅指相遇，以每天能碰到1000个以前从未相遇的人计算，当你80岁的时候，你累计会遇到2920万个不同的人；如果遇到指认识，以你见到这个人觉得有印象这个最低标准为底线，假设你每天认识10个陌生人，在你80岁的时候，你总共会认识29.2万个人；如果遇到指相知，在你生命中能当此分量的人也许不超过60个，因此相识的概率至少也是亿分之一。陈泱常常想，如果不是下雨刚好抄了近路，如果不是车轮刚好打滑摔了那一跤，如果不是刚好撞碎了那个花盆，宅男如他，也就不会和她相遇。那天的单车轮，就这样在他二十九岁的人生划了一弧不大不小，不深不浅的痕迹。
　　那天下着绵绵的小雨。雨并不大，只湿润了他的鼻尖和眉毛。他回头看着车后座的媛媛，心里充满歉意。荷兰天气并不是她想象中那样阳光灿烂，事实上这是他见过最诡谲的气候，一个小时之内可以由晴转阴，刮风，闪电，打雷，骤雨。媛媛一直生长在温暖的南方，虽然她从未抱怨，但陈泱看得出她极不适应。媛媛国内住的是高级花园洋房，出国旅游也是五星级酒店，要她挤在他那除了书桌和床就再塞不下其他摆设的出租房间里，真是说不出的难受。他和女朋友媛媛才子佳人的故事早就传遍了大学的中国女留学生圈。她们都知道他英俊潇洒，才华横溢，父母都是中学老师；媛媛温婉可人，大家闺秀。媛媛的母亲是国内S市某名高校的副校长，父亲是该市最大的建筑设计事务所的主要合伙人。她自小家境优厚，父母虽然离异却极疼爱这掌上明珠，简直含在口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了。媛媛虽然娇宠，却没沾染大小姐骄横霸道的坏习惯，她是老师眼里的乖学生，朋友的好闺蜜。她从初中开始眼里就只有陈泱一个人。帅气，沉稳，勤奋的陈泱占据了她少女的世界。媛媛的所有烦恼只会来源于陈泱的一皱眉一叹息。陈泱决意出国攻读博士，她也毫不犹豫地支持他实现自己的梦想，即使要忍受三年天各一方的相思之苦。陈泱奋力蹬着车，匆匆地往住处赶，媛媛双手轻轻绕在他的腰上，头靠在他的背上。
　　不管怎样，在海外飘零，两个人甜蜜的负担还是比一个人的孤独更踏实。
　　一个急转弯，湿淋淋的前轮突然打了个趔趄，车头一晃，陈泱和媛媛就齐齐大叫一声摔倒在路边。瞬间倒下的时候，陈泱还有意识地伸脚护住媛媛。单车重重地“哐当”一响滑了出去，车轱辘还在空中转，撞破了一盆小花，泥土碎了一地，车链子也掉了出来。
　　“媛媛，摔伤了吗？”陈泱顾不上自己疼，赶紧转过身去搀扶媛媛。
　　还好陈泱的腿垫着，没什么大碍。媛媛受了惊吓，只不住地揉着短裙下擦破的膝盖，摇摇头，反过来笑笑安慰懊恼的陈泱：“没事没事，只是擦破了点皮而已，呵呵。”陈泱心疼地拍去她身上的水渍。
　　“中国人？”陈泱听到问话，这才抬起头来，见一个女孩扶着他的单车站在一个花店门口。她光着白皙小巧的双脚，穿着一条浅蓝色的碎花吊带长布裙，纤秀的脚踝在飘逸的小荷叶滚边里若隐若现，就像从身后上百朵郁金香花苞里走出来的精灵。“车链子我帮忙弄好啦！”陈泱站起身，发现女孩的白棉手套上沾满了棕色的车油，正用手背撩开被风吹乱的乌黑卷发，露出好看的瓜子脸，淡淡如烟的弯眉。她的眼睛笑起来也那样清澈分明，如同初生的婴儿那样净无瑕秽，连又浓又密的睫毛都遮不住透亮的光。陈泱那刻只想起一句话：“眼睛明澈，世界必然明澈。”
　　“真对不起，把你的花盆撞碎了，要多少钱，我赔我赔……”陈泱连连鞠躬道歉。“不用不用。”女孩急忙摆手。媛媛在两人的搀扶下站起来，虽然这一吓有些慌乱，却很快收拾了平日娴静的气度，把黑亮的长发别在耳后。
　　“呀，你的裙子破了！”女孩惋惜地叫道，媛媛那泛着宝石光泽的玫红糖果色短裙被刮破了一道口子。媛媛低头瞧了眼，笑笑说：“哦，没关系的。”她四下张望，见桥对面就是一家时装设计店，于是欢快地挽起陈泱的手走了进去，剩下女孩愣在那里。媛媛走进时装店，对店里的衣服爱不释手，两个荷兰女店员把她哄得很开心。媛媛很快地试了三套衣服，一条鲜艳夺目的大红花连衣裙，真丝绸的布料柔和均匀，将她妙曼的身材勾勒得玲珑有致；一条珍珠色的褶边晚礼服，把她细腻柔美的皮肤衬托得淋漓尽致；还有一件嫩黄色的针织开衫小外套，尽显她可爱俏皮女人味。“好看不好看不？”媛媛每试一件都在镜子前高兴地转圈，让陈泱拿主意，陈泱都点头称赞。媛媛毫不犹豫地刷了信用卡，两个荷兰女店员喜上眉梢地送他们到门口，向他们挥手道别“tot ziens, tot ziens！”财神爷那可是放之四海而皆爱啊。
　　陈泱牵着媛媛走回花店。看着媛媛一身漂亮的新衣，陈泱手里大包小包印着设计师LOGO的购物袋，女孩的口张成了“0”字型，要知道，那可是戴尔夫特城有名的设计师开的店，每次路过她只有在橱窗外仰望模特羡慕的份。媛媛随手把破了的裙子扔进路边装着残花枝叶的垃圾筐，握起女孩油腻腻的手，眼里都是感激：“今天真的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