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平面下的香气》由庚

1、决定 每一个决定

　　每一个决定都是疯狂的，所以越是聪明人越不轻易做决定。聪明人太谙于多米诺骨牌效应，与其说心疼每一个决定所意味着的放弃，不如说恐惧它将带来的无穷无尽不可预测的后果。当陈泱拖着行李箱又一次站在代尔夫特的街头，嗅着这浓厚得滴得出水的雾气，他知道自己就是一个如假包换的傻瓜。
　　行李箱的小轮在凹凸不平的青石板上磕磕碰碰地碾过。这个有着五百多年历史的荷兰小城镇的清晨，仍然这样宁谧。环绕着城镇的窄而长的运河缓缓流着，数不清的大大小小的石拱桥还在平静地安睡，肩上靠着稀稀落落的自行车，两岸是疏密有致的大树和古朴的民居。陈泱觉得自己是一个航空快递的包裹，还挟着十二小时前香港城市的气息。长途飞行让他的记忆有些混淆，偶尔掠过水面的洁白水鸟衔起断断续续的影子，那是母亲痛心疾首的呵斥，父亲教子无方的自责，未婚妻父母冷峻如冰的眼神，同事朋友背后的窃窃私议，还有机场大厅媛媛哭得红肿的双眼……他的胜利，他的骄傲，他的完美，甚至他笃定的锦绣前程，统统被他在大婚前一句轻描淡写的“出去走走”扔进了时光的碎纸机。所有人都认为他读博士读得灵魂出了窍，父亲那一巴掌仍在脸上辣辣地疼：“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背信弃义，做人都不懂！”
　　是的，他又回来了，回到这个曾经让他厌恶，让他消沉，却也让他闪亮，让他飞翔的城市。他漫无目的地走着，桔黄的路灯依次灭了。街道两旁开始有人吱吱呀呀地开门，一两辆单车在他身边倏地飞驰而过，留下几声清脆的响铃，烤香肠和煮咖啡的香气在高大的窗边氤氲开来，飘落在一簇簇顶着露珠的蓝的粉的红的花瓣上，引诱着古城赶快从昨日的美梦里苏醒过来。

　　“向左欲望，向右遗忘”，找不到更好的词形容这个海平面下的国度，陈泱站在十字路口，不懂自己这次旅程究竟是为了欲望还是为了遗忘。走得双腿有些麻木，他终于在一个民居前停了下来。高大的石墙上还是挂着那块破旧的小黑板，随风摆出“啪啪”的声响，上边用橘色的粉笔缭缭地写着“Sketch Studio”，旁边画着个歪歪斜斜的箭头，指向地下室。陈泱深吸了一口气，顺着石阶梯走下去。他抬手敲敲门，发现门只是虚掩，里边空无一人。旧木的地板和天花板，右前方高高的画架，画纸被风吹得猎猎得响，十来个随意散落的小木凳，就连空气里弥漫的炭笔的味道仿佛都未改变。他走到静物台蹲下，抚摸着轻匐在地上的淡黄色的亚麻布，望着空荡荡的画室，喉咙突然哽咽起来，胸急剧地起伏，眼泪就这样从眼角热热地涌出来，止都止不住。他当初毅然回国的时候没有哭，他和媛媛分别的时候没有哭，他受尽了周围人的责骂没有哭，甚至挨了父亲重重的一巴掌也没有哭，如今回忆却像被刻刀一寸一寸地剥裂，撕离，燃烧，直到不剩一点防御，裸露出白如霜雪的心。他朦朦胧胧又触摸到那头海藻一样卷曲的黑发，闻到百花糅杂的神气，伸手去抓，却跌落下海边陡峭的悬崖。他惊叫一声，发现自己哭累得蜷在地板睡过去，醒来一额冷汗。
　　门推开了，走进来一个长袍子大胡子红脸颊的荷兰老头。“西蒙先生？”陈泱惊喜地叫道。“陈博士？”西蒙揉揉刚睡醒的眼，确定不是做梦，连忙大步上前给了陈泱一个大大的拥抱，“你回来了？太好了！我很想念你！”西蒙厚实的大手紧紧握着陈泱，热情地拉着他到楼上喝咖啡，互诉分别一年多来的状况。
　　陈泱有些迟疑，不过还是鼓起勇气问：“西蒙先生，那个中国女孩还来你的画室吗？”
　　“Stephanie?”
　　“是的，我们都叫她小薰的。”
　　“呵呵，早就不在了。很久之前她向我告别，我也不知道她的去向。”
　　“哦……”陈泱有些失望。
　　“她是个很美妙的女孩，希望你能找到她。”西蒙狡黠地朝陈泱挤挤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