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平面下的香气》由庚

19、风波

　　陈泱这两天在打包行李，李牧同给他捎来一袋小松饼。那香脆的味道，让他想起了杜雪莉，想起了那条船上的早餐。她并没有什么坏心眼，陈泱笑笑，不过是女孩子间的争风吃醋。临走了，陈泱想起欠她一个约会，于是就发了条短信跟她道别：“我要回国了，最后请你吃餐饭吧，这是我们的第三次约会，谢谢你。”不久，那边就回道：“好啊，周末吧，你来我家接我。”陈泱感觉大小姐心情不错，也松了口气。这数月来的风波，也应该平静下来了。陈泱脑海里闪过一刹那小薰的模样，心被狠狠扯了一下。
　　转眼到了周末，陈泱按着地址，好不容易找到了雪莉的家。杜医生的房子在幽静偏僻的富人区，要穿过密密的树林，爬过弯弯曲曲上上下下的坡路，每过一个弯道都显示出不同的景色，野草，河流，风车，村庄，豁然开朗，令人惊艳。杜医生的房子非常宽敞，采光极佳，但并不高，只有两层，像一个大盒子，明显出自名家设计，落地玻璃和实木相间，里边雅致贵气的家具从外边看得一清二楚，整座房子和周围的大自然清醇美景融为一体。学建筑的陈泱出于专业的敏感，饶有兴致地在门外观察起来。大方堂皇的一楼正厅空无一人，他听到断断续续的钢琴响和嬉笑声，便寻着琴声，沿着清透的地砖向屋后踱去。房子的后边是个三面白墙的钢琴房，墙上挂着名画，优雅的圆形屋顶上吊着一盏欧式的水晶灯，透出低调又温馨的奢华。雪辰正一个人坐在钢琴前翻琴谱练琴。这孩子非常乖巧懂事，长得又清秀，人见人爱，陈泱不禁停下脚步，听他弹琴。雪辰弹的是克莱德曼的《野花》，又叫《悲哀的结束》，淡淡的忧伤从他小小的指尖流淌，飘出琴房，飘向屋外的树林和云端。这落寞的琴声，把陈泱紧紧包围着，有些喘不过气来。
　　弹了两遍，雪辰感觉几个音符总是不准，于是反复地练，陈泱正打算走进去教他，只见琴房外袅袅走进来一个熟悉的身影，竟是小薰。她穿着一件洁白轻柔的长棉衫，一条浅红碎花的齐膝裙，俯下身来和雪辰说了些什么，乌黑的卷发垂在耳边，眼里的笑意那么亲切。陈泱见到她的模样，心里说不出的梗塞。小薰无意中一回头，见到了愣愣地站在窗外的陈泱，也呆住了。陈泱默默地推开琴房的门。
　　“陈泱哥哥？”雪辰快乐地叫着，一下子扑到陈泱怀里。陈泱抱着他转了几圈，雪辰咯咯笑个不停，“你在听我弹琴？”
　　“是啊。你弹得真好！”陈泱疼爱地摸了摸他的头。
　　“我有几个音老是弹不好。”雪辰学大人一样地叹了口气。
　　“我和小薰老师教你，好吗？”陈泱蹲下来捧着雪辰的脸。
　　“好哦好哦！”雪辰拍着掌跳着说。
　　小薰有些吃惊，但见陈泱坐在了钢琴前，让出了旁边的位置，她也缓缓坐下来。陈泱修长的手指在黑白的琴键间游走，他的琴声比雪辰更加圆润丰富，每一个音节都敲在她最敏感最忧伤的神经。小薰望着他专注的眼神，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她知道，他正把自己心里最深处的诗一点一点传递给她。她想起他曾经怜爱地对她说过，入诗的女孩，做不成妻。悲伤和留恋随着琴声，如同海浪一阵阵袭来，小薰再也抑制不住眼泪。
　　弹奏完，陈泱手放在膝上，低着头，紧紧闭着眼睛，不敢去看小薰，他怕自己控制不住防线又要崩溃。
　　“陈泱。”忽然雪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陈泱一回头，见杜雪莉穿着睡衣站在那儿，外边罩着件鲜红的风衣。杜雪莉见到他俩在一起，不慌也不忙，不喜也不怒。
　　“姐，陈泱哥哥在教我弹琴。”雪辰撒娇地趴在雪莉身上。这个姐姐比爸妈对他还用心，总是怕他受伤，无微不至地对他好。
　　“好啊，陈泱哥哥弹得可好了。”雪莉竖起大拇指，又瞟了陈泱一眼。
　　陈泱和小薰紧张地站了起来，小薰赶忙抹干脸上的泪水。
　　“陈泱，你上来等我嘛！我换好衣服就走。”雪莉略带娇嗔地向陈泱说。
　　“好的。”陈泱头也不回地跟雪莉上楼了。
　　二楼有个超级大的试衣间，陈泱一进去就看得眼花缭乱。
　　“这件好不好？”雪莉愉快地试了一件高领米黄色的羊毛衣，很快又皱皱眉自言自语说，“不好。”
　　“呵呵，大小姐，出去吃个饭嘛，不用那么认真。”陈泱半开玩笑说。
　　“那可不行，这可是和你最后一次约会。”雪莉左挑右挑，诡异地朝陈泱眨眨眼。
　　陈泱耐着性子等雪莉好不容易换好一套衣服，雪莉又突然尖叫起来：“哎呀！我忘了一件东西！”
　　陈泱被她一惊一乍吓了一跳：“什么东西？”
　　“我在朋友那里给你定制了一个手表，送给你当礼物的。”雪莉懊恼地说。
　　“没关系，我们待会去取好了。”陈泱安慰她说。
　　“不行，我跟他约了下午，现在都过了十分钟了，他今天晚上就要去瑞士，可是我妆也没化，头发也没梳！”雪莉咬着唇，不知所措的样子。
　　“他在哪？我去吧。”陈泱只好说。
　　“倒不远，但是你不知道路。”雪莉叹了口气。
　　“要不让保姆去？”陈泱试探地问。
　　“也不行，这表很贵的，要是出了什么差错保姆赔不起！”雪莉想都不想就否决了。她转身跑到楼梯口，大喊：“宫野薰！宫野薰！”
　　小薰急急忙忙从琴房里跑了出来，仰着头问：“什么事？”
　　“我要你去取一件东西！”雪莉高傲地站在楼梯上，斜斜地倚在扶手。
　　“什么东西？”小薰有点诧异。
　　“我送给陈泱的礼物，是一块名表，现在在Van Dan Eijk先生家里，你不是和我爸爸去过吗？你去了他自然就会给你了。”雪莉语气里明显带着轻蔑。
　　“好，可是我怎么去？”小薰有些顾虑，虽然不远，但怎么说也在山下。
　　“这样好了，你开我的车去。取了赶紧回来，我和陈泱晚上还要赶着出去呢。”雪莉不耐烦地说。
　　小薰觉得不大合适，站在下边没吭声。
　　这时，陈泱走出来劝说，“要不算了，下次你再找机会给我吧。别再让人专门跑一趟了。”
　　“你这都要心疼她？取取东西都使不得啊？”雪莉有些生气，转头向下面说，“让你去就去，哪那么多废话，再耽误时间就来不及了。快去，车在门口，钥匙给你。”雪莉把钥匙甩下了楼，小薰赶紧接住。
　　“那我去了。”小薰喏喏地应了，抬头望了陈泱一眼，陈泱别过头去假装没见到。“快来快来，帮我看看哪双靴子好看！”雪莉在试衣间里雀跃地叫道。陈泱呆呆站了几秒，就低头快步朝房间走去。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雪莉的妆也化好了，头发也梳好了，一切准备停当，但还不见小薰回来。雪莉心神不宁，脾气烦躁的样子，在房间里不停来回地走，“办一点事情都办不好，一点用都没有。”陈泱安抚她说，“再等等，再等等吧。”雪莉咬着手指甲，眉头紧锁着，眼里闪过一丝惊惶，陈泱说什么她也没有听见。雪莉跑下楼，大厅琴房四下都没了人，她恼火地朝屋外晾衣服的保姆喊：“Annie,雪辰呢？你不看好他，他又跑出去不知哪里玩了！”
　　“雪辰跟宫小姐一起出去了。”Annie从一堆衣服里探出头，满脸是汗。
　　“什么？！你说什么？！”雪莉的脸一下子没了血色，连腮红都遮不住的惨白，“我让你看住他，我请你来是干什么的！”
　　“我在洗衣服，他吵着要和宫小姐去看什么表，宫小姐拗不过他，就带他一起去了……”Annie被骂得一头雾水。
　　“不！不！这不是真的！”雪莉手脚霎时冰凉，发疯了似地朝屋外跑去，一边跑一边声嘶力竭地喊，“雪辰！雪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