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平面下的香气》由庚

17、报复 纸样的所谓

　　陈泱在病床前趴着睡了一夜，醒来的时候手和脖子都麻痹了。小薰躺在那儿，脱臼的左胳膊用绷带固定着，在这个没有任何纷扰的晚上，她睡得很沉很香。
　　天亮了，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瓢泼大雨，外边的潮湿的雨气一丝一丝地弥漫了病房。小薰慢慢地睁开眼，就见着陈泱一动不动地望着她。她挣扎着要撑起来，陈泱连忙拿枕头垫在她背上。“你没有睡吗？”小薰满是歉意。
　　“我睡醒了。”陈泱憨憨地笑着看她。
　　“你干嘛一直望着我？没见过美女呀。”小薰被他看得很不好意思，两颊绯红。
　　“望着你，就算不眨眼也不会累。”陈泱俯下头吻了吻她的手背。小薰擦干净了脸，依然是那么白皙，身上那套散发着劣质人造皮气味的外套，和她那娇嫩的脸庞那么不相称。陈泱犹豫了一下，皱了皱眉，还是问道，“你怎么会在那种地方？那个男人是谁？”
　　“我……他……”小薰千头万绪不知道从哪里讲起。
　　“你应该相信我的。”陈泱握紧了小薰的手。
　　“他是我的男朋友。”小薰直直地盯着陈泱，看着他脸色的变化，“我告诉过你，我有男朋友的。”
　　陈泱愕然，半天没说出话来。过了好久，才挤出几个字，“他怎么可以那样对你？”
　　“我欠他的。”小薰咬咬牙说。
　　小薰觉得住院费太贵了，坚持退了病房回家。雨停了，在小薰的指点下，陈泱踩自行车载她回到了家。那是一个有着高大屋顶的黑色小木屋，云雾在屋顶后如同飘带般低低缭绕，门前种了一片紫兰色的薰衣草，衬在淡淡的绿叶中，散发着微微的香草幽香。
　　“我一直以为薰衣草是夏天开的。”在这一片美好的朦胧里，陈泱感慨道。
　　“薰衣草是很耐寒的，”小薰蹲下来，闭上眼陶醉地闻着花香，浓密的睫毛轻轻颤动，“到了明年春天，就会长出更多新芽了。”
　　陈泱俯下身，双手轻轻环绕在她柔软的颈上，吻着她的头发。小薰靠在他暖暖的手臂上，享受着这难得的片刻安宁。
　　门“咿呀”一声打开了，小薰吓得站起来，陈泱慌忙松开了手。斯蒂夫站在门廊的台阶上，他长发蓬凌乱，穿着宽松邋遢的条纹睡衣，慵懒地靠在门框上，旁若无人地点燃一支烟，面无表情地扫了两人一眼，转身进屋。
　　陈泱很是担忧，牵着小薰的手，抚着她的绷带，不想让她离开。
　　“没事的，你先回去。”小薰安抚陈泱，她朝门口走去，想了想又回头说，“谢谢你。”
　　陈泱看着她关上门，独自在外边站了很久，里面死一般寂静。他推了自行车，边走边回望。陈泱脑袋一片空白地回到了家。站在楼下，他才想起要怎么跟媛媛交待，硬着头皮照实说了吧。陈泱叹了口气，跑上了阁楼。推开门，已经不见了媛媛的影子，她的皮箱也不见了，桌上留下一封信：
　　“陈泱，我改了今天的机票，先走了。你和宫野薰的一切，李牧同都告诉我了。你是选择虚无缥缈的感情，还是真真实实的婚姻？你应该懂的，只是一时迷了路。和以前一样，我还站在原地等你，但这一回，我也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爱你的，媛媛。”
　　在飞机上哭了一路，媛媛终于昏昏沉沉地到家了。父母问什么她也不回答，陈泱的父母来了她也不见，倒在床上哭醒了睡，睡醒了哭，足足过了三天，陈泱一个电话都没有来。她呆呆地望着挂在衣橱前洁白美丽的长拖尾婚纱，没有想到这么恶俗的情节会发生在她自己身上。纸样的所谓真爱，还没等得及让人去撕，已经被风吹破了，簌簌地张扬在料峭的寒秋里。清醒过来的媛媛忽然有一种报复欲望，她梳洗打扮，拨通了张启的号码。
　　接下来就是在酒店的房间里，弥漫着诱惑的暧昧气氛。媛媛弯腰去拾假装不小心掉下的青苹果，宽松低领的针织衫下妩媚性感的红色胸罩毫不吝啬地滑落了出来。老婆怀孕多月，欲望自制力已到达极限的张启，几经挣扎，再也无法抵抗。和张启缠绵激战的时候，媛媛却毫无报复的快感，脑海里却全是陈泱的模样。泪水从她的眼角滑落下来，她知道有些事一旦开始，就已经回不去了，她原本计划的，像所有平凡人一样中规中矩的生活，已经彻底失控冲出了轨道。
　　张启开始频繁地约会媛媛。偷情的滋味很刺激，可是就像空中楼阁，完全没有根基。媛媛有一次在商场见到了挺着超级大肚子的小婧，她比媛媛还小，可浮肿的眼袋，尖尖的脸颊上的皱褶，让她看上去已然是个中年妇人。她和收银小姐正不知道为什么起了争执，面红耳赤，嗓门大得整个楼层都能听见。
　　媛媛不知道出于什么目的，向围观的人群走去，她关切地问小婧：“出了什么事？”
　　小婧瞥了一眼媛媛，指着收银员向周围的人大声数落：“这些婴儿衫刚才明明标着特价，怎么到你这里就恢复成原价？贵了十块钱哩！简直是黑店！”
　　收银小姐解释了不知道多少次，明显已经不耐烦：“我不懂什么特价不特价的，反正我是照电脑编号收费的。您不要可以不买啊。”又别过头低低地嘟囔了一声，“没钱就别买嘛。”
　　这句话火上浇油，小婧气得蹦起来了，激动得嘴唇和手指都发抖了：“你这叫什么态度！喊你们经理出来！”
　　媛媛拉着小婧就往外走：“算了算了，补十块钱就是了。我们走吧！”媛媛掏出十元钱正准备放在柜台上。
　　“不行！什么叫算了！”小婧甩开媛媛的手，白了媛媛一眼，一把夺过钱。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双方争执不下，一旁的售货小姐还是把经理找来了。经理跟店员问明了情况，连忙道歉，解释道：“非常抱歉，特价到昨天结束了，今天还没来得及更换价码的标签。”
　　“你们这种行为就是欺骗顾客！你信不信我去告你们啊！还有，你们这的服务员什么态度，自己的错，竟然敢跟一个孕妇吵架！””小婧爆发起来像一头母狮，毫不退让，周围的群众也纷纷指责。
　　经理赶紧说：“是我们不对，我一定会处理她，下次您来我一定告诉您处理结果。这三件衣服还是按照特价卖给您，您看行不？”
　　小婧这才满意地点点头，一副胜利者的姿态说，“这还差不多，”心情大好地朝媛媛吆喝了一声，“我们走。”就大腹便便地离开了。
　　坐在糖水店里，小婧非常得意地向媛媛传授战斗经验：“权益都是吵出来的，很多事时候如果不马上据理力争，等到时过境迁，别人觉得是你自己不抱怨，活该！”
　　媛媛没有说话。小婧又神秘兮兮地问：“听张启说，陈泱有别的女人了？啧啧，男人啊，就是一个色字。”
　　媛媛尴尬地笑笑，小婧滔滔不绝地说：“帅男人靠不住啊！我家张启，人长得毫无特色，不过还算顾家，我也不用担心……媛媛，不是我笑话你，你这个大小姐生下来什么都有，不用争，不用抢，现在这情况可不一样，你自己的东西不保护，谁保护？还没到不可挽回的地步，你没听过一个流行词叫‘正室逆袭’吗？千万别让那些野花那么容易得逞！”
　　媛媛看着眉飞色舞的小婧，突然对未来很惶恐，与其说她报复了陈泱，不如说她又伤害了另一个女人，以及一个未出世的孩子。这种病态的报复和操纵，陈泱看不见，也许永远也不会知道，她软弱的性格，终究无法变成狠辣心肠，剩下的，只有自己一个人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