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平面下的香气》由庚

12、误会

　　他缓缓坐下来，默默地替她把衣服穿好，把被子盖在她的身上，用毛巾把她一缕缕湿透的头发捂干，擦去她脸上的泪痕，细心得像包裹一个婴孩。
　　“你不想知道吗？”小薰突然转过脸问。
　　“你如果想告诉我，自然会说的。”陈泱无动于衷，继续擦拭着她的头发。
　　“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小薰挣扎着坐起来，轻轻伏在他背上，双手环抱着他。他的雨衣还穿在身上，带着外面湿泥土的味道。
　　陈泱握着她冰凉的手，紧紧贴在胸前，心跳得很快，“因为我爱你。”
　　小薰忍着的泪还是悄悄滚了下来，和着雨水，一起滴落在地上。
　　“你哭了？”陈泱感觉到背后的抽泣。
　　“没有……”小薰摇摇头，含泪笑着说，“我觉得很幸福。”
　　“如果幸福，我们能够在一起吗？两天，一周，一个月，一年，一生一世。”陈泱看着窗外高高的天空。
　　“我每天都希望是星期一，那我永远可以和你在一起。可是连多一天的爱，对我来说，都太奢侈。一生一世，我想都不敢想……”小薰把头埋在他的背上。
　　“我能为你做什么吗？我见你这样很难过，却无能为力，我很恨自己。”陈泱垂下头说。
　　“不，你已经为我做了很多了。我从来不知道被一个人爱着可以这么甜蜜，生活好像有了盼望。”小薰用手捂住陈泱的口。
　　“我除了爱你，还能做什么？我不知道这么残忍的爱还能坚持多久，别离开我。”陈泱吻着她的手心。
　　“这是命。我已经认命了，不能再连累你。”陈泱的吻，一下一下，仿佛刀割在她的心里，那么温柔，又那么痛苦。陈泱转过身，她无力地倒在他怀里。

　　晚上从画室回来，陈泱关着的手机显示了几个未接来电。他开了邮箱，收到了媛媛的邮件：“亲爱的，打了好多电话你都没接，发生什么事吗？我已经买好了飞机票，明天就到荷兰。晚安，想你。”

　　陈泱在机场接到媛媛的时候，觉得很真实又很陌生。媛媛无论在哪里都让人眼前一亮，渐变粉红的蝴蝶袖勾针上衣，颈上一条CHANEL的水晶长项链平添一份优雅高贵，牛仔裤把长腿裹得修长诱人，米白色的羊皮厚底踝靴衬托得她温柔恬静。陈泱牵起她的手，媛媛紧紧地依偎在他身上。媛媛像一个备忘录，写满了他的过去，现在和未来，甚至清楚地记录着每天需要解决的问题。他以为可以彻底抛弃，但翻开备忘录那一瞬间，所有的窘境一览无遗。他只是一个浪漫国度的过客，脚下的根系仍那样牢固地生长盘绕在遥远的出生地。媛媛是一条细细的红绳，纤弱，悠长，在风里颤抖，可一旦割断，坠落的将是他陈泱二十多年苦心经营的整个王国。
　　媛媛走进陈泱的阁楼，见到窗台上那错落有致的一排郁金香玻璃瓶，心“砰”的一声就碎了。不管陈泱打扫得多彻底，把他俩的合影放在多显眼的位置，把房间收拾得和原来多么相似，他还是忘了那一朵朵娇艳欲滴的小花，因为它们的存在已经成了他每天依赖的风景。然而这些精致明亮的郁金香，如同一支支利剑插在媛媛的心上。她觉得它们那么刺眼那么招摇，像是一列天空下耀武扬威的旗帜，宣告她的失败。不，她才是这里的主人！一切不受待见的客人，都会被她毫不客气地清理出去。一个男人房间里，只能有一个女人的气息！
　　“怎么了？快坐下休息。”陈泱看着媛媛呆呆地站在门口望着房间，有些不安。
　　“哦，好。”媛媛脱下大衣，坐在书桌旁，陈泱体贴地端来一杯热水。
　　“为什么突然又飞过来了？”陈泱装作不经意地问，整理着桌面的书。
　　“担心你。”媛媛低下头玩弄着杯子。
　　“傻的，我有什么好担心的。不是很快就要回去了吗？”陈泱笑了。
　　“陈泱，你还爱我吗？”媛媛突然抬起头，盯着他的眼睛问。
　　“呵呵，别告诉我你飞了大半天，就来问这么一句话，真是小孩子……”陈泱还在自顾自开着玩笑。
　　“是的，我飞了这么远，就是为了这一句话。”媛媛坚定地回答。
　　陈泱愣了愣，才发觉媛媛不是在讲笑。“爱啊，我们不是……就要结婚了吗？”说完这句话，他的心莫名地抽搐了一下。
　　“真的吗？”媛媛满怀期待地问，来时的疲惫仿佛一扫而光。
　　“真的。”陈泱揽住了媛媛的头，脑里一片空白。
　　“太好了！”媛媛高兴得跳起来，搂住陈泱的脖子，狠狠地在他脸上吻了一下，眼框湿湿的，“我以为你不爱我了！”
　　“怎么会呢……”陈泱抱着她，看着窗外忽晴忽阴的天空。
　　媛媛的心放下一半，敌不住时差来袭，枕在陈泱的手臂上美美地睡去了。陈泱抚着她的头发，看见她柔和的脸上浮着黑眼圈，这是他从未见过的。他吻了一下她的额头，轻轻地把手抽出来，蹑手蹑脚穿上外套，到外边去买菜。
　　他提着大包小包回来的时候，发现媛媛已经醒了，靠在床头，手里握着他的手机在发呆。他放下手里的东西，笑着问：“醒了？我买了好多菜，晚上做给你吃。”
　　“你有别的女人？”媛媛仿佛没有听见，幽幽地问，声音不高，却止不住的战栗。
　　陈泱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道怎么回答，“你在说什么？”
　　“你不要骗我。我想听你说实话。”媛媛脸色变得苍白。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陈泱有些生气。
　　“这些花，还有这条短信，你让我怎么相信你！想不到你是这种人！”媛媛实在忍不住了，委屈的眼泪哗哗地往外涌。
　　“什么短信？”陈泱快步上前，拿起手机一看，上面几行字：“我的生日party不能没有你哦！周末一起去看海吧！Miss you! Shelly.”
　　“她只是普通朋友！你太多心了。”陈泱松了口气，把一盒纸巾摆在媛媛面前。
　　“普通朋友会说‘不能没有你’会说‘miss you’？你骗三岁小孩啊！”媛媛越哭越伤心，好像整个世界都坍塌了，破碎的心都无处安放。
　　“她从小在外国长大，很开放的！”陈泱手忙脚乱地替她擦眼泪。
　　“我不信！”媛媛别过头去。
　　“我发誓，我对她一点感觉都没有！”陈泱做了个对天发誓的手势。
　　“你保证对她没感觉，怎么能保证她对你没有感觉！”媛媛还是嘤嘤地哭。
　　“这样吧，我带你一起去她的生日会，你见到就相信了，好不好？”陈泱提议，“我现在就告诉她，你看。”他马上回复了信息：“谢谢邀请，我带我的女朋友一起去可以吗？”
　　不久，那边就回了：“当然可以。”
　　媛媛偷偷看了一眼，破涕为笑。晚上，他们吃了一顿丰盛的晚餐。陈泱手艺见长，每一盘菜都那么好味。媛媛尝着香喷喷的糯糯的米饭，看着灯光下陈泱洗碗忙碌的身影，觉得这才是家的味道，简单，安稳，又温馨。
　　媛媛在荷兰的几天里，享受着陈泱无微不至的照顾。可陈泱越是对她体贴入微，她越是不安。她不再像过去一样无忧无虑地游玩，她像一只靠嗅觉工作的猎犬，调动起全身敏感的神经细胞，辨认这个男人，这个家，这个城镇不同寻常的气味。她隐隐地感觉到，这份平静的日子下有一股暗涌的力量，说不清，道不明，像环绕着整座城市的运河，汩汩流淌，无处不在。张启提醒得对，“空腹时不要吃醋，以免胃酸过多，伤胃。”所以有智慧的女人吃醋的时候，决不会无的放矢，还是要有几分人证或物证垫底，再好好地吃。她是多么聪敏的女人，小镇悠闲冷清的脚步，如诗如画的阴晴雨雾，瞬间让她明白了陈泱为什么魂不守舍。她开始在他的耳边时常不经意地提起父母鬓白的头发，同学聚会时谁和谁可爱的儿女，校园招聘会汹涌的人头，她看见他微微蹙眉，证明他已逐渐记起几乎淡忘的节奏。她轻轻舒了口气，知道他并没有抛弃过去的准备，他还是那个瞻前顾后，凡事追求完美的他，可到底是什么东西，这么致命地吸引着他，让他冒险，让他蠢蠢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