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雎（月照长渠蝶翻花）》鲫鱼萝卜汤

4、欢情离恨，并在此宵

　　尝鹊从她手上取过烧尽了的香灯，入手还带着暖意，“既是这样……”话音低低的没入喉间。尝鹊静坐了一会，再开口，也没接刚刚那句，只道“晚来天凉，便早些回去吧。”也不待关雎反应，自顾自掀开轿帘大步跨了出去。
　　他此番心中是有些苦涩的。由于那些个过往的事情，除了沉胭外，关雎不愿与人太过亲近。所以尝鹊总觉得她待自己多少是有点不同的。云岫死了之后，关雎也消失了好一阵子。可当她回来之时，最先找的还是自己。这已经很不容易了，要知道依着关雎的性子，是怎么也不愿意把自家托付到别人手上的。可是尝鹊也知道，自己是怎么也比不过云岫的，那样的样貌与性子，那样的身世与才情，怕是这世上，千百年也出不了几个吧。可是，死者长已矣。怎么说云岫他也已经去了不是？一直想着，只要陪在她身边，熬过了岁月，总还能有点别样的感情。只是，这么久过去了，也捉摸不透关雎的心思，她背后的势力更是搞不零清。他们中间隔着一道沟，跨不过去，只在心里添阻。往后到底会怎么样，尝鹊心底还真是没谱。
　　尝鹊酒量并不好，所以他拎着一小坛酒，边走边琢磨，渐渐就有点醉眯了眼。他顿住脚，前面花灯下站着的一对，可不是重筝与原太子太傅家的小丫头潘月枝吗。人心情不好时就怕看见别人快活，失恋时就怕遇到别人卿卿我我。尝鹊挑了挑眉，决定原地转身离开。可惜，重筝也望见了尝鹊，远远的招呼道，“尝鹊，尝鹊！”尝鹊没办法，只得又转回来，对着重筝的方向干巴巴的咧了咧嘴。
　　重筝其实早就望见了尝鹊失魂落魄的样子。见他没有要打招呼的意思，本来也没打算唤住他。只是身边这小丫头实在是烦的慌，无论如何都摆脱不掉。
　　重筝今日本来就只是想要随处逛逛，没成想就遇见了潘家这小魔头。说她魔头真是客气的，谁家闺秀见个人就不管不顾套着不放的？也不知潘继那迂老儿如何教养出如此女儿，真叫人受不了。想着就拖拉着潘月枝到了尝鹊面前。
　　“尝鹊，你几时回的京？怎都没有知会我们一声，也好给你接接风啊。”
　　尝鹊瞥了一眼嘟着嘴的潘月枝，缓缓道，“今晚刚刚回来，因为想念京中的香膏节，便回来看看，这不就遇见你们了。”
　　重筝挑了挑眉，心知尝鹊没说实话。重筝其实在家中并非长子，他上头本有个大哥。重筝自己的性子很随意，大哥还在的时候，家里的事从不用烦心，只管在外头大江大河的游荡，做他的富贵闲人。所以三年前，他并不在京里，对于发生了什么，也只是道听途说，全是些不靠谱的小道消息。家里因为大哥的死，对那件事也很避讳，而且自那之后，京城的局势变化也很大，比如尝鹊，自那之后，就去了他在汉阳的封地，再也不肯入京。今日回来，必不仅仅是过来看看香膏节。香膏节哪里没有？重筝又想到了最近京师局势微妙的变化，不由蹙了蹙眉，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可三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好像有些事、有些人就平白被人用小锉刀自经史之简上划去，笔墨全无，只有一片叫人发怵的空白。
　　重筝望了望尝鹊有点发红的眼眶，心中有些难过。眼前这男子，也未尝不是人中龙凤。尝鹊本是重筝大哥的朋友，年长重筝几岁，也曾是京中风云叱咤的人物。他祖上是本朝的开国功勋，累世的王爵。本人更是少有才名，传说他四岁能诗，五岁能赋，九岁随父参加先皇赐宴，在筵席上口占一篇《论治》，引经据典，□□众华，字字珠玑，满篇金玉，令先皇拊掌，满座称绝。又见其虽年少，却已生得琼花玉树一般的品貌，先皇称其“文堪珠玉，才追千古。”赐号“珠玉侯”，封地汉阳六郡，京中人称第一公子，从此名冠天下。直到后来，流云公子后来居上，声名鹊起，这却是后话。
　　重筝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尝鹊的时候，那是在桃花宴上，当时他右手扶着哥哥的肩，左手执着鎏金景泰蓝的小杯，沿溪踏风而来。哥哥穿着孔雀蓝描云长衫，而他着淡青绣竹绸衣，两人言谈洒脱，举止放达，广袖招展，暗淡了满园的春光，那是何等年少得意啊。可如今，他却如沉香木的匣子，重重的落上了锁，纵有满匣宝光，却再也不露于表。重筝又叹了叹，想到了自己过世的兄长，心下又沉重了几分。
　　这头重筝心思百转，那头月枝早就耐不住了。
　　虽然人都说尝鹊年少风流、谦雅和衷，可在月枝却没有理由的惧怕他。
　　话说在见到尝鹊之前，月枝也曾像那些名媛淑女们，提起京城第一公子就眼冒红心。月枝自小率直，个性爽利。当她还是闺中秀女的时候，就读过珠玉侯的文赋，觉得其行文体势驰骋放达、收束自由，暗含金戈之气、英雄之势，便暗自揣度这珠玉侯必是意气旷达之人，甚是心慕。五年前的桃花宴，月枝随父赴席。那年她十二岁，第一次参加京里的这种清谈活动，满怀的小女儿心肠。
　　说起来桃花宴也是本朝雅士名流颇为重要的社交活动。广平长公主在京郊置有一出雅宅，方圆百里，遍植桃树，间有长亭飞榭，曲水清流。每年三月，春风和暖，桃花夭夭之时，长公主府上就会在树下设流水席，届时，广递名柬，远邀名士，上至望臣达公，下至平民新秀，还有世家贵女，名族闺秀，满园春色好不热闹。本朝于男女大防之事上较为开明，席上年轻男女互赠桃枝示好，也被视为雅举佳话。
　　五年前，京城四公子正是声名远播之时，人称“珠玉蕴华，广庭新桐”，自然是桃花宴上风头最健的人物。月枝第一眼见到尝鹊时，尝鹊正长坐在一棵桃树下。束着公子巾，穿着碧青的水绸长衫，长袖迤地，衣衫铺展开来，仿佛汪了一潭清泉。广庭公子在他斜前方阖目抚琴，蕴华公子与新桐公子倚着桃树，并肩站在他身后。尝鹊面前摆着一只玉盏，手中执着竹筷，和着曲声缓缓击节，盏中清酒微漾，节声舒缓悠长。风过时落蕊缤纷，月枝手执桃枝一时看呆了去。
　　一曲罢了，月枝还傻愣在一旁。倒是尝鹊抬头看了过来，眼神清冽，表情柔和。可目光交接的那一瞬，月枝却猛然觉得寒冰淬心，急痛恐惧，几乎不能喘气，便无意识的向后连退了两步。尝鹊见月枝一副见了鬼似的表情不由莫名其妙，便迎着她站了起来。谁料月枝又连退两步，居然绊倒在地！尝鹊便要上前搀扶，结果月枝狼狈的站起来，跌跌撞撞的就跑开了，背影很是踉跄。自那以后，月枝见了尝鹊便避之不及，可到底怕什么就她自己也不清楚。都道她素来刁蛮任性，可惟独对于这样一个温和的男子却惧怕到了极点，也不失为一桩奇事。
　　所以老远的听得重筝唤尝鹊，月枝就开始浑身不自在，悄悄的松了拉着重筝袖子的手，趁着重筝向尝鹊迎过去的时候，连招呼也不打一个就悄悄的溜走了。
　　重筝哪会不晓得，见月枝溜走了，这才悄悄的松了口气。
　　尝鹊望了眼月枝的背影，皱了皱眉，向重筝道，“这丫头怎么回事，我长得很吓人吗？每次都这样！”
　　重筝笑着拍拍他的肩道，“怎么会，你要是长得吓人，这世上都没有翩翩公子了。今天怎么了？一个人喝闷酒？”
　　尝鹊酒意上头，迷蒙着眼睛，笑得有点惨淡，“伤心泪染霜林醉，流水浮灯旧梦归。几许欢情兼离恨，年年并在此宵中。”
　　重筝望着他，灯影下，他的轮廓仿佛洇成一片，却不知，如此憔悴向斯人？

　　夜渐渐深了。
　　深秋的夜晚，天空高远而清明，藏青的颜色有一种低调的艳丽。枯瘦的枝桠仿佛细腻而柔和的工笔画，萧索却不冷厉，倒像是岁月的叹息，轻轻吁一口，绵延出余音袅袅。
　　转眼已经三年了。
　　关雎的侧脸在清泠泠的月光中仿佛雕塑一般冰冷。她垂着头，眼神没有焦点，久久的坐在窗前，仿佛化作洞窗里的一枝雕花。窗下，沉胭抱膝倚墙坐着，头埋在膝间，淡成了墙上的一处树影。
　　总是多情心易碎，中霄枯坐数寒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