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雎（月照长渠蝶翻花）》鲫鱼萝卜汤

5、回首顾盼，往事如烟

　　京中曾经有过四位公子，均是仪貌堂堂，文武兼备的不世出的人物。第一公子段歆，字尝鹊，善文赋，挽的一手好剑，身姿从容；蕴华公子重筠，字蕴华，工词调，且使得一手好刃，其刃脱手可回，引为绝技；广庭公子关阆，字广庭，通音律，能骑射，先王尝语其有将才，能于千军之中取敌首；新桐公子沈桐，字初引，长于丹青，擅用医毒，且其容貌端秀、态如好女，又能易容换面，故人尝语之千面风华，但桐深恶此号。
　　然而，三年前，京畿党争，梓王篡政。蕴华广庭护主殁于宫闱之中，珠玉侯与新桐公子虽得幸存，却也元气遭损，又兼失友之痛，虽官爵尚在，却自请辞于庙堂，愿隐于市井。王上惜其才德湮没，未允，改准其假释，遂两人一赴封地修养，一自隐于府中。
　　沈府是医药世家，至今主厅外还悬着开国皇帝圣德帝亲题的金匾“回春圣手”，每代都有不世出的神医妙手。不过有趣的是，沈家历代为官，文武皆有却没有出过医官。想来是因为医官品级最高不过正四品的内廷太医院首席御医，大约如此世家，不屑为此小吏。
　　沈桐现挂职在吏部，年纪轻轻便任正三品的吏部尚书，除了强大的家世背景以外，其能力也不容小窥,不过他现在一心赋闲，手里拿着一卷书册，在自家的园子里停停走走，姿态很是悠然。
　　“沈大人好悠闲啊。”低沉的女子的声音，不过却很清越。
　　沈桐的脚步顿了顿，缓缓的转过身来。
　　对面的女子一身白袍，带着宽边的斗笠，面纱垂下来，随着她的吐息微微的摇。
　　沈桐弯下腰，行了个大礼，口中道，“属下初引参见楼主。”
　　那女子抬了抬手，“免。”
　　沈桐直了身子道，“谢楼主。”
　　那女子道，“沈大人赋闲了这么久，也该回朝廷转转了。虽然皇上还在疑心，不过也顾不得那么多了。”顿了顿她又道，“碧鸾宫那边又有动作了，你早日回去也好盯着朝廷那边的动静。”
　　沈桐垂头道，“是。”
　　即便低着头，他也能感觉到那女子盯着自己的眼光是怀疑的，冷厉的。
　　三年前的意外，楼里必然在怀疑自己，所以才强迫自己离了朝廷，又一直断了消息。可是即便如此，璃雉楼还是用得着自己不是？我沈桐终归不能被当做一枚弃子！沈桐嘴角微动，勾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微笑。
　　京中秋末冬初的时候，天气总是很阴郁。这一日，日光晴和，却是难得的好天气。
　　朗朗晴空，煦煦暖阳。关雎低头看着裙摆处被阳光染得金黄的衰草，依着墙根缓缓的走着。她的手轻轻滑过粉壁，指尖传来温暖而粗糙的触感。走了一会，她似是累了，终于将手撑在墙上，停了下来。
　　这一日的阳光真的很好。关雎如是对自己说。她抬起头，手搭在眉间，望着那高高的墙头探出的那枝银杏。映着淡蓝的高远的天，那枯瘦的枝干却仿佛带着淡淡的温柔，挑开一段绮逦的墙头马上的故事。
　　关雎微微的笑了，自言自语道，“以前怎么没发现这墙是这样高的呢……”
　　她的发盘在头上，用一根木簪子簪住。她揉了揉后颈，然后探出手指拔了那根木簪，满头乌丝如流瀑一般淌了一地。她缓缓的低头，靠着墙根坐了下来。素白的裙摆铺展开来，仿佛一片忘了融化的白雪，裙上银色的暗纹在阳光下像思念一般若隐若现。关雎闭上眼，手搁在膝上，温柔而细致的抚摸着手中的木簪。
　　每个女孩都有过自己的十五岁，三月初的豆蔻一般的十五岁。对于关雎来说，十五岁以前的日子都是红色的，飞扬跋扈的正红色，火一般的热情，却是灼热了别人也烧伤了自己。
　　已经不记得是什么缘由了，十五岁那年的某个春日，自己拎着裙摆，自灼灼烂漫的桃杏林中跑出来，停在眼下这个墙根，一边撑墙，一边急喘。
　　关雎睁开眼睛，抬起一只手，对着太阳揸开五指。阳光穿过她的手，把它染成淡淡的粉色。她斜觑着眼，透过指缝望着当年那个红衣的小姑娘。
　　她神情有点不耐，又有点慌张，左右张了张，抬起衣袖擦了擦额头的薄汗。她的脸微微扬起，现出美好的轮廓，这时，她望见了头顶处那一丛嫩绿的银杏。
　　她又四处张了张，似乎咬了咬牙，然后从袖间摸出一支黑鞭。她执鞭的样子很潇洒，黑鞭甩开，在地上啪的一声炸响，然后勾上了墙头的枝桠。她用力揥了揥，然后拽着鞭子，猛一蹬地，脚尖往墙上一点，借着力灵巧的翻上了墙头，抱住了那枝略高于墙头的银杏。她犹豫了一下，翻上了另一边更加繁茂的枝头，骑坐在枝桠上，满意的将鞭子笼回袖间，脸上的笑容很是沾沾自喜。
　　这时却忽然听到院子里有人轻咳，她大惊侧头，束发的绸带勾在另一处的细枝上，满头黑发顿时散了开来，仿佛顽皮的小兽，顺着她的头脸她的肩，快活的撒着欢。
　　初次见到他，她粗蛮狼狈的像个乡野的丫头。
　　然而终还是遇见了。
　　十五岁的关雎，十八岁的云岫。
　　两人在人生最美好的年华里各自在心底种下一粒种子，却不知，这颗种子日后会收获幸福还是苦涩。
　　命运真是奇妙，因为你永远都不知道它在未知的前方准备了什么，可能是喧闹的喜宴，也可能是刀光剑影中的鸿门宴。
　　聊放眼，似是当年旧景；忍拂乱，年少几多心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