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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满城香灯,长夜流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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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胭心事重重的走回院子,正看到关雎坐在院里的石榻上整理微乱的发髻。她放下手中的药包,紧走了几步上前,把药包放在长榻上,扶住关雎头上的簪子。
整理一番后,沉胭取出丝绢,微微擦拭着关雎额角的细汗,心疼道,“可是毒症又发作了?”
关雎微微摇了摇头,却未接话,“怎么才回来?可是在哪处受了委屈?”
沉胭的手顿了顿,犹豫着说,“那倒没有,重府上下倒也是极为客气的。只是小姐为何执意要在这重府上寄身?琥雀楼那边不用过去打理吗?下个月尽了药也快尽了,小姐可要早做打算?”
关雎摆了摆手,扶着站起来,声音有点疲惫的道,“不用操心,这些事我自有安排。”走了两步,问道,“今日可是香膏节?”
沉胭道,“是。”
关雎点了点头,“晚间随我去太息寺进些香膏吧,也求个平安康健。”
沉胭微颔首,扶着关雎进到屋里。
香膏节是秋末冬初最值得期待的节日了。
香膏初上月黄昏,满城华灯暗流春。
日落灯起,城里却是繁华不减。这香膏节上,是不论绣户小姐还是寒门丫头都要出门的,白日里进香祈福,为家人求个平和安泰,日落时分,要去水边放香灯,为自己求一段良缘。所以到了酉时已是全城燃香,万川流火。
关雎体弱,坐在软轿里,这时微微挑了纱帘,饶有兴味的四处张望,黑沉沉的瞳子里映着灯火,星星点点,一不小心就是满目的流光溢彩。沉胭虽平日老成,可毕竟也是小女儿心性,此时也是满心欢喜。她望着街边的女子们托着香灯,满面娇羞,顾盼流光的样子不由神色里也露了几分向往。
关雎望着她,笑道,“沉胭何不也去放盏香灯?”
沉胭迷惑的望了她一眼,“是小姐想要放香灯吗?”
关雎眉间一蹙,却别过眼,没有接话。
沉胭自知失言,便垂了头,不再四处顾盼。
倒是关雎见沉胭沉默,便笑着探出一只手来,挑了沉胭的下巴,故意低声道,“这是谁家娇娘,年华正好,容貌端丽,叫小生好生念想。只不知姓何名何,家在何处,可有定亲,可有婚娶?”
沉胭顿时满脸绯红,倒退一步,头垂的更紧了,细声道,“小姐又戏弄我。”
关雎低低一笑,缩回手,道,“不妨买盏来点上,也算应了个景。快去吧!”说罢,调皮的冲沉胭挤了挤眼,便放下轿帘,在轿内坐定,垂眼休憩。
沉胭却知道关雎已经有了倦意,也不提买灯之事,示意轿夫起轿回府。
关雎在帘内不由微微叹了口气,也不再多说。软轿轻摇,关雎渐渐觉得困意沉沉,昏昏欲睡。
忽然觉得轿身微摇,眼前一片亮堂。关雎睁开眼,却是一盏玲珑的花灯,被托在面前。关雎往后缩了缩身子,很是无奈的望向灯后的人。花灯的火光摇曳着,只照见灯后人鼻尖以下的位置,那人嘴角微翘,露出浅浅一点酒窝。
“锵锵!香膏节怎能不点灯呢?知道你偷懒,我特意从千里之外赶过来给你送灯,是不是很感动?”
说着索性钻进轿子里。顿时狭小的空间里光影摇曳,愣是生出几分暧昧的味道。
这男子的脸也在火光中完全显现出来。眉眼弯弯,酒窝浅浅,原本很俊俏的脸却显得很是孩子气。
关雎从他的手上接过小灯,一手小心的托着,另一只手探出一指,轻轻的在烤的快化了的灯脂上摁着指印子。指尖传来柔腻而微烫的触感,关雎一时出了神。
段尝鹊望着关雎,半晌也没有说话。她的睫毛很长,此时垂下来,便在眼底笼出一片墨色的影子,像是半张的珠蚌,中间隐约露出明亮的一对黑珠。他的目光顺着她的睫毛尖滑过腻脂一般的鼻梁,落在她的唇尖。关雎这两日身子发沉,有些鼻塞,呼吸起来气息凝滞,双唇便无意识的微微张开,随着呼吸的起伏,露出一点贝色的牙齿。在灯光下显得宁静而忧郁。尝鹊赶紧移开了视线,也随着她盯着那摇曳的香灯。
顿时这狭小的空间里一片宁静,只有那香膏点燃的一点点香,绮逦的缭绕着。
仿佛过了好久,听得沉胭在窗外咳了一声,轿内两人方才如梦初醒。香灯摇曳却也几近烧尽。关雎鼓腮吹灭了香灯,一时轿内黑的叫人透不过气来。
“你现在住在重府?”尝鹊迟疑的问道。
关雎并未答话,但听得一阵衣衫窸窣,尝鹊知道她点了头。
“你……为何又回来了呢?我是说……我原以为你怎么也不愿意回来了。”
关雎抬手抬起身侧的轿帘,轿外的灯影流光泻进来,照在她五官精致的脸上,半明半昧之间,似乎细细描绘着惆怅杂着怀念的模样。
尝鹊知关雎万事不露于脸,眼下这番模样,也不知心中该有多么煎熬,于是也不忍心再追问下去。忽的换了很愉悦的声调,“这样一直住在重府上到底也不太好,明日我替你寻一处雅致的别院,便和沉胭搬出来住吧。”
关雎摇摇头,半晌才开口,“此次回京我不打算久留,只是想把之前未了的事情做个了结,也不愿意惊动了什么人。少则几日,多则月余,很快就会离开这里,就不用为我劳师动众了。”
因为长久未曾说话,所以开口略带沙哑,像是清水滑过磨砂石,凉凉的,清淡的,却把那种很糙心的感觉留在了听者的心上。
尝鹊从她手上取过烧尽了的香灯,入手还带着暖意,“既是这样……”话音低低的没入喉间。尝鹊静坐了一会,再开口,也没接刚刚那句,只道“晚来天凉,便早些回去吧。”也不待关雎反应,自顾自掀开轿帘大步跨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