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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情随水,往事东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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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世界上有些机缘很微妙。总有些你曾经百盼不来的东西在你不屑一顾的时候才会摆到你面前。比如,所谓的旧情。
重筝一身朝服刚从轿上下来,就瞥见门旁还停着一顶紫底洒金花小轿。虽然看不见轿子的正面,可重筝知道,那里垂着金丝,缀着金铃,轿帘是一方紫毡,四角细密的绣着串串金,每一朵都极尽妍丽。
重筝微微的叹了口气。撩起朝服下摆,跨进门内。
九喜是个头脑灵活的,他望了望主子的脸色,小心的问道,“主子,常姑娘陪老太太在花鲤厅,您是不是……”
重筝摆了摆手,继续往自己的闻喑宛走去。
换下朝服站在窗前,他觉得自己现在的心情很奇怪。
院子里的秋海棠果然开花了,白天倒闻不到昨夜那甜香,只见油绿肥厚的叶子托起满盘的碎红,看着有点腻歪。重筝从袖底摸出一方素帕,他低下头,细细的摩挲着这帕子,感到有点荒诞。
今天,在见到那顶轿子之前,那段旧事还是纠结在他心底的一团乱麻,想起的时候,总觉得毛躁躁的不舒服。无数次酒入愁肠,一边怨怼难言,一边却还希望那个人回来,哪怕回来早已不能代表什么。可忽然间,没有征兆的,那个人真的又回来了,并且可能还要哀求痛悔指天誓地的表示再不离开时,不由得又觉得心上曾经那么沉重的事情一下子变得轻飘飘的,那些个伤春悲秋突然变成了怪异的闹剧,那么久的纠结却化作心底的迟疑和不确定。
重筝皱了皱眉,表示自己很不喜欢现下的心情。然后又自嘲的笑了笑,把绢帕轻轻往桌上一摔,转身离开。素白的帕子就那样狼狈的躺着,有一半垂下来,随着风,荡悠悠,荡悠悠……
重筝闲闲的往花鲤厅走去。经过东厢的芳汀院时还顿了顿脚,本来一时顽心还想再去登门拜访,倒瞧瞧那个小丫头又备得哪番说辞。后来一回味,也觉得自己无趣,便摇摇头离开了。
花鲤厅里面果然热闹。一群妯娌众星拱月般围着祖母和常婉怡,或坐或立,笑得花团锦簇。祖母坐在上首,一手搭着婉仪,一手笼着暖炉,表情安详而慈爱。
重筝微咳了一声,上前请安道:“祖奶奶这边好生和乐,不知在讲什么笑话,可否也叫孙儿同乐?”
重筝这话讲的自己极不舒服。其实他是打心眼里不想留在这妯娌群中,也不想听旧日情人道短说长,这让他觉得尴尬而且别扭。尤其是自他踏进这厅,就感到婉仪的视线一刻也没离开他,幽怨而热烈,叫人无所适从。
祖母见到重筝显然更加开心,笑着道,“还不是你婉仪妹妹,多久没来了,一来就闹的我们这些没见识的妯娌伙儿乐个不停。倒是你,还不过来给你妹妹见礼!”
婉仪本陪着祖母坐在上首的炕上,这时便滑下来,袅袅婷婷行至重筝面前,盈盈拜道,“婉仪哪里当得起,该是婉仪向哥哥道福才是。”说着满面娇羞的望了眼重筝,丢了个欲语还休的眼神,又慌忙垂下眼去。
重筝暗暗叹了口气,虚扶了一把,赞道,“三年未见,妹妹身量见长,出落的益发美丽了。”
婉仪闻言,飞红了脸,掩不住的笑意便自眼角眉梢荡漾开来。
大娘见状笑道,“陪我们这些寡趣的妇人们聊了这么久,只怕早就苦煞了婉仪,不如筝儿你陪常姑娘到府上别处逛逛去,也叫我们歇着点。”
婉仪娇羞道,“伯母又拿婉仪开涮,分明是伯母嫌婉仪闹腾。”说着偷偷瞄了眼重筝,小女儿心思毕现。
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重筝只得无奈的抱拳,向着大娘道了个诺,便引着婉仪向外走去。
他们二人一人当先一人在后。当先者蓝衫长立,风姿挺拔,随后者红裙曳地,婉转秀丽,真真是一对璧人。两人沿着小路漫无目的的走着,谁也不开口,却是各自遣词着句,暗暗酝酿。
终是婉仪忍不住先开了口,“哥哥,我知道你一定在怨我。那时候是我太无知,一时迷失心窍,才伤了哥哥,我知道哥哥一定觉得很难再原谅我了……”望着重筝的背影,一时泫然欲泣。
重筝皱了皱眉头,虽没有回头,却站住了脚步。
婉仪也随着他站住,怯生生道,“哥哥……”
重筝转过身,望着她,笑得一脸温柔,“好啦,婉仪,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它了,我早就不记得了,哪里还会怪你。”
婉仪在重筝的目光中有点瑟缩,有点疑惑,还有一点不安。
她不知道重筝现在到底是什么心思。来重府之前,她也犹豫过。她也不是个没心没肺的人,不是不知道当日的选择曾经给了重筝怎样的伤害。青梅竹马的发小,却轻易的爱上另一个人,这样的背叛曾经叫重筝很难过吧。婉仪还记得当日,自己狠狠的踢开重筝,甩开他的手,指着云岫的身影说“那才是我此生的良缘”时,重筝脸上交杂着的震惊绝望的神色。如果当日能温柔委婉一点该多好啊,怎么就能那样昏了头般的冲动呢。不过也没办法呀,谁让那是云岫呢,当日自己是真的相信云岫是对自己有意的,所以才会那样冲动的撇清啊!现在想想,云岫那样的人啊,唉,又岂是会为凡间女子停驻脚步的呢?仔细想想,论相貌、家世、品性、深情,重筝哪一样不是出类拔萃的呢?自己当日怎么就那样不知足呢?这世上还真是没有后悔药可以卖啊,若不是哥哥坚持说重筝哥哥还时常为自己难过,只要自己肯回头,放软身段,还可以挽回重筝的一片心,自己又怎会如此厚着脸皮求上门来?
只是,重筝哥哥的心思果真还如哥哥所说的那样吗?婉仪不安用手抓住了衣带,不知不觉的拧了起来。
重筝轻轻叹了口气,抽出婉仪手中拧着的衣带,细心的将它理平整,然后温和的说,“婉仪,别不安了,我始终是你的重筝哥哥,又怎会为一点小事与你计较?他日,即使你嫁作人妇,哥哥也会一直陪着你,做你的依靠啊。”
婉仪闻言瞪大了眼,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
果然!重筝哥哥果然不肯再等着自己了!
婉仪惶惶然不知该如何自处,那个在春风中抱住自己,在夭夭桃花下亲吻自己的那个小哥哥,就这样,真正变成了和哥哥一样温柔却疏离存在了吗?婉仪的脸色苍白,手指不受控制的颤抖着。重筝哥哥已经不爱自己了,那自己还这样贴上来到底算什么?一时间,婉仪觉得脑子里一片混乱,她呆呆的望着重筝,想到自己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却被毫不犹豫的拒绝,顿时觉得无法面对眼前这少年温柔清澈的眼神。那种忽冷忽热的感觉从心底传遍全身,全身不能控制的颤抖,分不清是因为羞惭还是因为悲伤,自己所能想到的唯有以手掩面,赶紧从这尴尬中逃离。
望着婉仪仓皇的背影,重筝不由觉得有点难过。他烦躁的掐下一丛金桂,恍惚想起,曾有那么一个珠圆玉润的小女孩,窝在自己怀里,天真烂漫的说:“重筝哥哥真好看,婉儿长大了要嫁给重筝哥哥!”
那时的自己,虽然红着脸责备她乱说话,可终究还是上了心的吧。那么可爱的小妹妹,总让人爱惜不够,想要一直一直的护着她,一直一直做她眼中心中唯一的那个小哥哥。总归是积沙成塔般的攒起这些执念,渐渐就成了习惯。习惯了牵她的手,习惯了她的喜怒哀乐,习惯了她发间的香味和衣装的式样,习惯了有那么个人总是甜甜的唤着“重筝哥哥”。所以才在她离开的时候那么难过。
可是岁月终究是无情,再怎么难过最后也终归是会过去。他将手中的花举到鼻下,略嗅了嗅,不由皱眉,随手一抛然后举足离开。在他身后,碎花散落在青石板上,花开酴醾,已有颓相。
关雎蜷在床脚,两只手死死的扣着床板,因为过度用力而关节惨白突兀。疼痛感一阵又一阵,像有人正用无数小针一点点的扎着骨髓,又像是全身的筋脉都被抽出来又掐又拧。关雎痛的恨不能把自己撕碎。额上冷汗流进了她的眼睛,又合着泪水淌出来,她只觉得两眼刺痛,一片模糊,全身都因为疼痛而僵硬了,在冰冷的地上抖若筛糠。她的意识渐渐涣散,注意力完全不能集中,灵魂仿佛一点一点被挤出了胸肺,知觉渐渐消减……
那个放声大笑,跳脱美丽的红衣女子是谁啊?微风恋恋不舍的拂过她的眉眼,仿佛还带着早春的桃花香。那个女子,她在看向谁?宁静的眉眼,飘逸的白衣,那是谁家的少年,姿容既好,神情又佳?好温暖……沉胭,你看那女子多么不知惜福啊,如此儿郎,如是春光,她都不知道珍惜……生命中能有多少春日如许,沉胭,告诉我,我还能不能回到过去?回到有你有我有他有她的诗酒欢歌的昨日?沉胭啊,我错了,我悔了……
重筝小心的将蜷缩在地上的女子托到长榻上。他扶着女子的脉搏,不由的蹙眉。
好狠厉的毒。像是忍冬却又多了几分凌乱,像是归璧又显得过于阴寒,像秋虫鸣可又多了几分煞气。
重筝收回手,再看向这女子时脸上已经多了几分复杂。这必定不是一般人家的女子。诡异的毒象,隐秘的身世,怎么看怎么是个麻烦。
他微微搓了搓手指,大跨步的向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