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子之汤兮（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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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兮已经失踪一下午了。
起初午自习她没来，大家都不认为怎么，可能是她心情不好翘了堂课，毕竟某些如乐郊这样的“坏孩子”经常翘这堂没有老师的课。
石薇没有看到乐郊反而更慌，忆及汤兮没有拿走的那套餐具，她知道汤兮撒谎了，又有点担心，一直跟踪她溜到了学校西北角的银杏树林，她以为汤兮只是想一个人静静，就回去吃饭了。
可现在越想越不对劲，银杏树林旁边就是音乐舞蹈教室，这几天合唱团又在排练校运动会上的节目，可谓是十分嘈杂，秋老虎来的也猛，汤兮最怕蚊虫，学校也不缺其他绿化带，为什么她会去那里？
无数个问题在石薇脑子里打转，她只是不断劝慰着自己汤兮只是心情不好，躲躲她母亲，去银杏树林溜达了一圈，很快就会回来的。
午自习下课，汤兮没有回来。
第一节课下课，汤兮还是没有回来。
第二节课下课，汤老师有点松动了，主动问石薇汤兮的去处，石薇表示自己不知道，她也就冷哼一声回办公室了，心里骂着等女儿回来一定要好好教育一顿。
第三节课下课，班上已经传起了汤兮自杀的谣言，石薇听着，手里的巧克力被紧紧攥着，这是她小姨从国外带回来的巧克力，上次汤兮想吃，石薇没舍得给。
混蛋......说好一起再等5年，18岁后一起享受自由的呢！
现在的你，在哪里啊？
第四节课下课，石薇手中的巧克力已经化了她一手，她却魂不守舍，也没有去擦。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乐郊为什么还没有回来？他平时从来不翘主课的。
求求你，汤兮，如果你能回来，我把一箱的巧克力都给你。
石薇，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你不是一个自私主义者吗？你不只当汤兮是个单纯的学霸妹妹吗？为什么会悲伤，会祈求？
下午的五节课全部结束，汤老师再坐不住，告了假去找女儿。
女儿不在家。
女儿不在石薇家。
女儿不在钢琴老师家。
女儿不在舞蹈老师家。
我的女儿去哪里了？？！
寻找女儿的过程中，汤老师发现了女儿枯燥无味的生活，丈夫死后，她一个人拉扯着汤兮长大，一直希望他们的女儿能像当初的她一样万众瞩目，已消减她对丈夫的愧疚。
脸上火辣辣的疼，仿佛上午的三巴掌扇在自己脸上，她缓缓地蹲下去，用手捂住脸，简直不可置信，
她都做了些什么呀——
汤老师不在，是石薇偷偷去合唱团排练的机会。
拜她母亲所赐，石薇小学时考了一张声乐8级的证书，虽然唱歌不好听，但也一路无阻的进了校合唱团。
所谓考级，就是交钱，唱几首歌，领证的三部曲。
石薇记得自己小学三年级时钢琴老师看她乖，就临时起意让她跳级直接考6级，可她那时候是个连五线谱都要化成简谱才能认得的的主，自己又贪玩，考六级脱稿的时候完全懵了，只弹了第一个曲子的第一段就忘了下面的，羞红着脸跑出考场。
一个月后，她拿到了钢琴6级的证书。
上面印着大大的“良好”两个字。
或许就是那时候起吧，石薇相信了只要有钱，努力似乎并不重要。
伪装成一个乖乖女，就能获得更多的夸奖。
在校合唱团就是一个不需要努力就可以被他人羡慕的机会，有重要演出时，还可以不上第一节晚自习。
这时候母亲却阻止了她。
“你已经上初一了，我希望你能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学习上，参加合唱团费时费力，我会和你的老师说，让你退团。”
石妈妈的话像平地炸响的一颗惊雷。
“这是为班级为学校争光的机会啊，我就是喜欢唱歌，不行吗？”
“你要以学业为重！”
“我才初一！”
“还有三年就中考了！你知道三年过起来有多快吗？”
“我不管，我就要去！”
......
每天一遍的争吵弄得母女俩身心俱疲，不过好在石妈妈听说合唱市级奖项可以免考中考音乐，犹豫再三后，她同意石薇在保证班级排名不下降的情况下参加最近的一场市级比赛。
石薇每次去合唱团加训都像是做贼，生怕一不小心被妈妈知道加训占用晚上刷题的时间又会引来一场没有硝烟只有口水的战争。
今天的加训，石薇并不在状态。
声乐这种东西八分看天赋二分看后天，石薇不巧就属于那种没天赋，后天再怎么追也没用的。
声乐课她念了5年，可无论是汇报演出还是大小赛事，她一直在低声部，甚至老师为了得奖，让她表演时假唱，不要影响团队的发挥。
她宁愿退团也不想假唱。
但因为妈妈教了学费，老师不得不让她上台。
这件事在幼小的石薇心里烙下一块印记，时刻提醒她要小心谨慎，讨好老师。
初中合唱团的低声部是什么概念呢？比如这首汪峰版的《我爱你中国》唱五分钟，其中两分钟石薇的词是音高不一的“吧——吧——吧——”，一分钟的“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还有一分钟“啦啦——啦啦——”，至于剩下的一分钟，那就是一张摆各种动作的合格背景板。
无数重复的修饰音总让她头疼不已，和自己每晚与母亲争取所付出的努力不成正比。
哪一个经历磨难才站上舞台的人，愿意当别人的背景板？
排练结束时第二节晚自习已经过半，石薇出了艺术楼，在银杏树林边站定。
汤兮会在这里吗？
——
石薇其实刚进银杏树林就后悔了。
夜晚的银杏树林再无白天的金黄璀璨，在旁边艺术楼微微亮起的几盏灯下，树叶沙沙作响，尽显出蜡黄颜色，显得无比诡谲阴森。
何必为了一个朋友就犯校规呢？石薇自私地想，随即又觉得不应该。
往往同情心泛滥的人会被成为“白莲花”或者“假英雄主义”，可书本上又教育她要“友善”，这两者不是冲突了吗？
她深知“人言可畏”这个道理，她也只是一个在普通不过的初中生，没有“舍己为人”这么高的思想觉悟。
“人之初，性本善”可在空前发达的网络时代，千年以前老祖宗就弘扬的传统美德被压抑，被鄙夷，像一道道无形的枷锁，善良的学生成长的过程中不断被禁锢束缚，慢慢变成一个卑微胆小的利己主义者。
这，就是所谓的成长吗？
石薇刚准备回教室，就被一串银铃般的笑声打断了。
是汤兮在笑！石薇猛地顿住脚步，她已经不知多久没有听汤兮这么愉快的笑过了，似乎上了初中后她们的笑要不是敷衍，要不是应和，石薇犹豫了一番，还是像树林深处走去。
她没想帮忙，她就是好奇！石薇告诫自己。
少女的笑声回荡在静谧的林间，冷不丁惹得石薇打了一个寒噤。
汤兮坐在金黄色的银杏树叶里，双目无神，脸上还隐约印着中午的巴掌印，她却在笑，含着泪水在笑。
她身边还有一个人。
不，准确说，是一个鬼。
石薇没有见过鬼，单就她读过的小说中的描写，那位胖胖的，戴着圆框眼镜的男人周身绕着一圈黑气，好似一只鬼。
石薇隐约觉得这个男人在哪里见过，却来不及细想，另一侧的树林里又走来一个人。
那人已经脱下肥大的校服，穿着一件简洁的白衬衫，黑西裤。白皙的皮肤，端正的五官，摘下平日里不离身的黑色大眼镜，而是换了一个金色镶边的。石薇惊讶的发现那眼镜后面的竟然是一双迷人的桃花眼，一阵风吹过，撩起他那不和校规的长刘海，露出饱满的额头。
好帅，石薇想，果真是校服眼镜害死人，她以前怎么没发现她同桌长这样？
等等，乐郊为什么会在这里？他不是翘了一下午的课吗？
“怎么样，这下相信了吧？”这时，乐郊开口了，语气里有几分洋洋得意，“我好不容易上了初中才央求我二哥让我做了‘救赎者’，就是为了帮助你们这些受压迫的可怜学生。”
“和你父亲共度的一个下午快乐吗？只要你和我签约，我就能更改你的过去，让爬山摔死的人变成你的母亲。”乐郊露出一个邪笑，“救赎者不收取你任何的报酬，只要你保证以后绝不毁约，你的愿望就能实现！”
石薇想起来了，怪不得她觉得“鬼”和汤兮长得像，那个“鬼”是汤兮藏起来的照片里，那个早已死去的“爸爸”！她顿时汗毛倒竖，被吓得不轻。
乐郊在干嘛？
死的人怎么会复生？
他的那句“死的人改成你的母亲”是什么意思？
救赎者又是什么东西？
虽然她知道汤兮恨汤老师，可汤老师毕竟是一手将她拉扯长大的单亲妈妈啊！
汤兮要做什么？
“我恨我妈，我做梦都想离开她。”汤兮缓缓开口，“小时候我妈每每要求我学这学那，爸爸就会站出来阻止，爸爸会带我出去玩，把我宠在手掌心里，妈妈只当我是她与其他阿姨叔叔比较的资本，值得炫耀的奴隶，她把我当成骡子拉来拉去，逼迫我做我不喜欢的事情，做一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她从来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她对学生严格，弄得我开学半个月了，除了小薇琼玖个个走路都绕着我走，一个新朋友都没有交到，做错事怕我给我妈打小报告，拿零食来贿赂我，祈求我可不可以少罚抄几遍。个个将我束之高阁，以或谄媚或畏惧的态度对我。”
乐郊在一边不做声，静静的听着，内心微有疑惑。
汤老师单亲妈妈一人将汤兮拉扯长大，下午的回忆中他也看见了汤兮与汤老师之间也曾像万千母女一样彼此体谅宽容，汤兮小时候心疼妈妈也曾偷偷攒零花钱为妈妈买礼物，汤老师也曾为了照顾发烧的汤兮彻夜不眠。
何时起，这对母女间的亲情不见，所剩的只有贪婪和怨恨呢？
乐郊摇摇头，这就不是他该管的问题了，二哥说过，救赎者的职责只是满足学生对自由的渴望。
他递给她一只笔。
“如果说爸爸还在的话，我还是‘乐乐’吧？可当初爸爸的死，妈妈就没有责任吗？她就是心虚，才把所有的压力都压在我身上，我只能做她想要我成为的‘汤兮’”汤兮缓缓接过乐郊手上的笔，嘴里还喃喃道，“对我要求苛刻至于疯狂，漏填一条选择题就被她当众扇巴掌，我就不是人，就是她的东西，为她而生的蝼蚁，任她碾压玩弄吗？”
“不......《宛丘》所描绘的，本来是个野性的小女巫，不是一个懦夫......”汤兮深吸一口气，忽明忽暗的灯光照在她的脸上，她将笔落下，
“只要她死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子之汤兮（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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