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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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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赌气说让张泽鹿跟着自己或许是个错误的决定,严鹤清想。
张泽鹿这人自来熟,两人认识也才不过半小时不到,可他俨然将严鹤清当作了自己嫡亲的哥们,亲切地拉着他聊自己小时候的威风往事比如用烟花祸害自家老爹养的母鸡,漂亮的烟花在鸡群中绽放,母鸡们吓得鸡飞蛋打,连续十几天都没有下一个蛋,愁坏了他爹这个“养鸡大户”。后来好不容易攒了几十个鸡蛋,他偷偷拿老爹珍藏的上好普洱煮了一锅茶叶蛋,分给了观里的师兄的,他爹不但没发现自己的茶饼被掏空了,自己宝贝茶叶煮的蛋也一个没吃着。
一路上张泽鹿就像一只聒噪的麻雀,围在他的耳边说个不停。严鹤清的心里有些复杂,像他这样的人严鹤清是从来都没有见过,他所经历的那些事更是闻所未闻。
到了棂星门,门口的游客逐渐增多,严鹤清问:“我来东岳庙替家师办事,你也要去吗?”
张泽鹿摆摆手拒绝道:“不去了,我来上香的。”
严鹤清垂眸应了一声,正要转身离开的时候,张泽鹿的声音从他的身后传来:“待会我就在这等你,刚好我也想去白云观瞧瞧,你说的,我不信的话可以一直跟着你。”
他怔愣了一下,回头看着那个笑得一脸得意的年轻人,嘴角上扬的弧度怎么看都有些碍眼,几乎是立刻,严鹤清心里升起一股火气。话是自己说出来的,可是再从张泽鹿嘴里听到之后才发觉这话实在让人动气。
也就是说,从开始到现在他一直都不相信自己,那还为何要一直说他小时候的私事,这些都是可以随便和陌生人说的吗?
“你可真是,哼。”严鹤清冷哼一声,狠狠地甩了下袖子,疾步走进道观。
他这脸翻得比自己期末考试复习时候看的书还快,张泽鹿一个人在门口看着气鼓鼓地严鹤清整个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要和严鹤清一块去白云观倒也不全是为了找严鹤清玩,这次比赛的地点就选在白云观的后山,他早去也是去,晚去也是去,为何不现在去,至少还有个伙伴陪着。现在这个时候虽然离比赛没几天,可若是在这段日子说服严鹤清到天师府来,那自己岂不是白赚了一个美人师弟?
张泽鹿没有揣测到严鹤清心里想的什么,他美滋滋地来到岱岳殿虔诚地给位神官上了香,每供奉完一位他都在心里厚着脸皮求上一句。
“弟子这么多年也没求过您什么,这次拜托东岳大帝替我和白云观的祖师商量商量,就把他让给我们天师府吧”
张泽鹿这人和他的名字一点也不相配,泽鹿有灵,单闻名会觉用此名的应当是个超脱尘俗之人,可恰恰相反,他是十成十的俗人,最大的乐趣就是欣赏美色。几个师兄弟之中他和哭包小师弟的关系最好,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是因为小师弟长得最好看。
在他看来,美人不分男女,只要漂亮他都喜欢。
同东岳庙的监院商量好交流会那几日的大小事宜之后,两人才发觉外面的天色已经有些灰蒙蒙的,严鹤清婉拒了监院留他下来用晚膳的提议,只有回到白云观复命才算完成了这件事,在这之前他一刻也不愿意耽搁。
这个点早就没有游客了,一路走来只看见星星散散几个道长在收拾散乱的东西,临近棂星门的时候严鹤清才想起来,早上张泽鹿说要等他一起回去。都这个点了,人肯定已经走了。
严鹤清不抱希望地走出观,他猜的没错,门口一个人都没有。他的心情有些微妙,不知道这是算他延误时间还是算张泽鹿爽约,不过,不等他也是人之常情,他们也才相识片刻,为何一定要等他这么久。
他在心里放下这件事,专心赶路。
“严道长!你终于说完了?”熟悉的声音从一个昏暗的角落里传出来,严鹤清还未想起这人是谁,声音的主人已经主动从黑暗中走出来。
张泽鹿伸了个懒腰,窝在椅子里太久身子骨都僵硬了不少。
“你怎么在这?”严鹤清很是意外。
他不满的数落道:“你这是什么话,早上我们不是说好了吗,等了你这么久我都要以为你从后门跑路了。不过我看了看,你不是那种人。”
他最后一句话说的神神叨叨,严鹤清还沉浸在张泽鹿愿意等了他一天的震惊中久久缓不过来,因此也没有注意到他话里的另一个意思。
“那走吧。”严鹤清说。“最近游客很多,没有空房的话就委屈你和我睡一屋了。”
张泽鹿心道,还有这种好事?他轻咳一声,义正言辞的点点头,说:“要真是这样,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他冲着店里躺在竹椅上摇着扇子休息的男人喊道:“叔,我先走了。”
早餐大叔见他要离开,连忙站起来将包好的小菜塞到张泽鹿的怀里,按住他准备推脱的手说:“不许拒绝,这咸菜都是叔家里自己腌的,不值钱。”
张泽鹿反手推回大叔怀里“不能要的,无功不受禄,这是我的原则。”
“叔不懂你这些道理,但你帮了我,我也不能白得你的好处。”大叔的眉毛上扬,厚厚的眼皮遮住了眼里的光亮,面相上看是一副凶相。眼下张泽鹿的推脱让他有些不悦,表情看着更加凶恶。
“那好吧。”张泽鹿妥协,接过那瓶咸菜之后扭头朝着严鹤清眨了眨眼,严鹤清没有接受到他眼神传递的信息,只见在片刻间,张泽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币放在店里的桌子上,钱还未落下,他已经拉着严鹤清跑出了小店。
耳边是呼啸而过的风声和身边人急促的呼吸,张泽鹿头也不回地喊道:“大叔再见!”
早餐大叔毕竟已到中年,体力自然不如两个二十出头地小伙子,他攥着钱追了一会便已经气喘吁吁,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每迈一步都很艰难。他大喘着看着前面越跑越远的两个年轻人,笑着骂道:“妈的,小兔崽子,跑的真快。”
周围的风景一帧一帧的加速放映着,眼前这人的每一个动作对比着看来便格外缓慢,随着呼吸起伏的脖颈,蓬松柔软的头发。
疯狂。
严鹤清的脑海中浮现了这个词语,他活了这短短的二十多年从未见过张泽鹿这样的人,疯疯癫癫却又固执的守着自己的原则。
“等一下。”严鹤清喊道,风流从他的帽檐钻进去,片刻间他的帽子便随着呼啸的风,掉落在地。
张泽鹿的速度缓了下来,他站在原地等着严鹤清去捡帽子。严鹤清梳的一丝不苟的发髻此刻也乱了很多,鬓边垂着几缕发丝,轻轻的摇晃着。
他注意到严鹤清身后盘起来的头发,现在这个社会居然还有男人留着这么长的头发,若换做常人还真不一定能驾驭的了,可他就像古代书画里走出来的美人一样,张泽鹿想了想,得出了个结论,主要还是严鹤清这张脸太加分了。
严鹤清整理好衣冠,对张泽鹿说:“走吧。”
“哎,去哪,这里坐公交车可以直接到白云观。”他指着站牌,底站白云观三个大字十分显眼。
严鹤清微感诧异,他极少下山,对这些交通工具了解的很少,况且走路也是一种修行。“我不坐公交车,这么近可以走回去。”
“什么?”张泽鹿呆愣地看着他,他大呼:“现在还有人不会坐公交车?你不会真的是穿越过来的吧。”
“不是不会。”严鹤清皱着眉头解释:“我只是习惯走路了。”
张泽鹿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副什么都懂的样子,他语重心长地说:“年轻人不要嘴硬,哥哥今天就带你坐一回公交车,好好感受一下。”
一路公交车缓缓地停在了他们面前,张泽鹿轻推了下严鹤清,说:“走吧,体验生活。”
严鹤清原本还打算再解释些什么,但看他这兴奋地样子最终还是选择闭嘴,垂着眼眸,跟他上了车。
其实张泽鹿的话并没有什么问题,关于外面的世界他都是从师叔那里听来的,真正去接触到的没有几样,说是会坐公交车,但今天若是他一个人来,少不了要手慢脚乱地跟着别人后面模仿。
他突然觉得很糟糕,他和这个世界似乎逐渐脱轨了。这次下山他发现这座城市又有了很多的变化,一栋栋雨后的春笋一样拔地而起的高楼,川流不息的车流,人群之中的气逐渐浑浊,欲望,贪婪,交织在这片土地上,已经很久没能看见一个干净的人。
“想什么呢,忧心忡忡的,你不会晕车吧。”张泽鹿插了句嘴,打断了严鹤清的思路。
这人从上车开始就变得忧郁,看着窗外的眼神眷恋又迷茫,张泽鹿有种错觉,自己是个人贩子,诱拐城市的纯良大男生去山村卖给人家当老婆?
严鹤清摇摇头,没有说什么。
这人对他爱答不理的态度着实让他心急,两个人坐一块要是一句话都不说那也太难受了,张泽鹿拍拍严鹤清,等他转过头来才问道:“道长,你为什么没有坐过公交车?是不是家里太有钱,一直专车接送啊。” 严鹤清原以为他又在想些什么鬼点子来捉弄他,但对上他目光的时候却被他眼里的真挚吸引,张泽鹿是很认真的询问他,没有半分要戏耍他的意思。
尘封了许久的记忆闸门被打开,严鹤清半晌无言,他在脑海中组织了一下语言才开始说道:“我从小就在住在道观里,很少下山,几次下山都是跟着师叔去处理事情,师叔对我说步行也是一种修行,后来我一个人出来的时候也已经习惯了。”
他的语气平平淡淡,仿佛在叙述一件别人的事,聆听者张泽鹿大为震撼,他也算是从小在道观里长大的,全真和正一虽然有些方面不一样,但基本要学的东西都大相径庭,年复一年日复一日,他是怎么忍得住这么多年不溜下来玩?
“你没有上过学吗?”张泽鹿问。
严鹤清摇了摇头,“我的师叔就是我的老师,他教了我很多。“
张泽鹿靠在椅背上,抬头看着头顶摇摇晃晃的车扶手,他的思绪也如同这吱吱呀呀的车厢,缓慢行驶在岁月的道路上 ,投下的影子逐渐绵长。一个和他有着差不多经历的人,过着的却是他曾经最害怕的人生,
“那你师叔应该很有学问吧。”张泽鹿朝他竖了两个大拇指,这个话题不应该再聊下去了。
“嗯,师叔知道的很多。”严鹤清捏着自己的手指头,圆润的指甲盖受到挤压白了一片,松开后血液涌回,瞬间恢复原样。这个看着很无趣的动作严鹤清却乐此不疲地玩了一遍又一遍。
或许是知道严鹤清没有和同龄人一起上过学,张泽鹿看他都带上了一层滤镜,坐在位置上安安静静地玩指甲这种行为就和小孩子一样,有些幼稚,但也很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