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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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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下车的时候外面地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抬眼望去,蜿蜒的山路上没有一盏路灯,浅白色的月光洒在青石板上,隐隐的能辨认出周围的环境,远处的的山林中一座道观亮着微弱的灯光。
“能看见路吗?”严鹤清问。
张泽鹿蹦蹦跳跳地走了几步,回过头,“可以的,走吧。”
这里的山路和龙虎山那边的很像,都是青石板铺成的路,台阶不高,但是很多,每天不计其数的人从石板上踏过,将石板磨得光滑,路面上一片青苔也看不见。
山脚路的两边是一些低矮的的树,月光折射出叶片的影子,落在石板上,也落在他们肩上。张泽鹿扭头看身边的严鹤清,影子在他们身上掠过,像是在温柔地抚摸他的脸。
“哎,道长,你们山上有映山红吗?”张泽鹿四处张望着,想要在这片苍蓝的夜色中找出几多花儿来。
严鹤清看着他的动作,大概明白张泽鹿这人要干什么,他说:“有,但这个季节不开花。”
张泽鹿有些失望,他在路边的草丛里拽起一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又拽了一根放在严鹤清的手中,这个季节的草已经在准备结出种子,麦黄色的空心杆子里没有一丝水分,也就没了甜味。
“你知道吗,这草是我阿婆最喜欢的,吃完饭,拔一根剔牙哈哈哈哈,她说现在那些什么牙签啊,牙线啊都没这玩意好用。”张泽鹿见严鹤清呆呆地捏着草,稀薄的月光下依稀可以辨清这人的表情,他一副纠结地样子,似乎手里捏着的是一块烫手山芋,拿也不是,丢也不是。
“怎么这副表情?”张泽鹿问。
他朝着张泽鹿举起手中的狗尾巴草说:“万物有灵,怎么能随意断送它的性命?”
严鹤清一脸认真的样子把张泽鹿给逗乐了,他笑得直不起腰,空旷的山里久久回荡着他夸张的笑声。
“你可太有意思了道长,哎,你自己用手捋一捋这草花。”张泽鹿见他不动,上前捉住严鹤清的手放在了狗尾巴花上,他的指尖稍微揉搓了一下,里面的种子就落了下来。
“看到了吧,这老草上的种子早就成熟了,就差一阵风,带着他的孩子们去往新的土地,而今天的我们,就是这风。”
张泽鹿说完自己先自行感动了一下,他怎么就没发现自己这么有说道理的天赋,生动又内含生物与哲学,不去当幼稚园老师真的是太浪费了。
“是吗。”严鹤清敷衍的回了一句,他抖了抖手中的草,这说法倒是新鲜又有趣,一个生物的死亡却象征着新生命的诞生。
他看见严鹤清低着头拨弄手上的草,周围的环境很昏暗,可唯独他的那双眼睛却是亮着的。
这种神情他上一次瞧见是上元节那天,自己从商场里给几个师兄弟买了礼物,分给小师弟邵泽靖的是一盒可以自己组装的机器人,虽然这小孩脸上还是那副臭屁地样子,好像对什么都不在乎,可他的眼神却出卖了他,从看到礼物的时候就一直盯着。
严鹤清看着都二十多岁的人了,怎么还和小孩一样。
他留意着路边的花草,想着能在找些什么给严鹤清玩,夜晚的树林里光线很差,很多植物看着都长得一样,他走着,目光突然被眼前的一簇细长的草丛吸引。张泽鹿按亮手机屏幕,凑过去一看,果然是他小时候最喜欢玩的节节草。
“帮我拿下手机。”张泽鹿说着将手机塞到严鹤清的掌心,蹲在草丛边,伸手摸上了节节草的根部。
“你怎么又…”严鹤清的话还未说完,手中被塞来一株草,细细长长的,和竹子一样,一节节儿的。
张泽鹿站在他面前,示范着节节草的玩法。“这草可以拔下来,然后在塞回去,还可以吹口哨,就像这样。”他拿起一节草放在嘴里,吹了一个响亮的哨子。
“这样?”严鹤清模仿他的动作,吹了一下,发出的声音却是哑哑的吹气声。
“哈哈哈哈,这是要技巧的,你换一节再试试。”
严鹤清接过张泽鹿递过来的草,想着张泽鹿吹的样子,又吹了一遍,结果和第一次吹没有什么差别。
连续几次的失败经历激起了严鹤清的好胜心,他今天一定要吹响一次。一来二去,两人脚边被丢弃的草节越来越多,严鹤清已经忘了刚刚是谁在说,万物有灵,他蹲在张泽鹿身边和他一起挑选茎秆粗大的节节草。
绵长的山路上时不时传来两阵口哨声,一声悠远清脆,一声吃力闷哑,就和哨子里灌了不少水一样。
也不知道是谁的哨音引起了林子中生物的共鸣,他俩刚吹完,树林中远远的传来一声软绵绵的蛙叫,就像是找到同伴了一样。张泽鹿一下子精神起来,他将手上的东西一股脑丢在严鹤清怀里,撸起袖子准备去林子里抓青蛙。
“你消停会吧。”严鹤清无奈地说,拉住了张泽鹿的胳膊,不让他扑到林子里。
语毕严鹤清又觉得这话语气有点重,张泽鹿怔愣的看着他,一双漂亮的柳叶眼里透露着些无辜的神情,他轻咳一声解释道:“ 这个时候青蛙应该都冬眠了,现在还能听到蛙叫有可能是因为青蛙实在饿极了,才冒着生命危险出来找吃的,你就不要去打扰他了吧。”
“哦,好吧。”张泽鹿耸耸肩,他接受了严鹤清的说法,他也不是非要去抓什么青蛙,张泽鹿这人有点人来疯,和严鹤清玩着玩着就兴奋上了,碰见个什么好玩的都要找来和他分享。
严鹤清这话就像在他头上倒了一盆凉水,虽说他并不为严鹤清说话的内容生气,但突然被人拉回现实那种空落落的感觉还是有些难受。
他没有再说话。
严鹤清一个人练了会哨子,终于吹出了一个像样的音节,可他半点成功的欣喜都没有感觉到,现在做的这些行为反而逐渐开始所然无味起来。
“哟,不错嘛,进步很多啊。”张泽鹿突然开口鼓励道。
“嗯。”严鹤清轻轻地应了一声,拔下一节草放在嘴边吹了一会,
两人之间第一次暗潮汹涌的不悦由张泽鹿先开口打破了僵局,时隔多年,严鹤清还记得这一次的尴尬处境,他从小无论做什么都是游刃有余,可在这里他第一次感觉到手足无措,不知道要做些什么才合适。
在离山门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张泽鹿不经意的一次抬眸注意到前方弯道似乎有个男人站在那,仔细看看,他的穿着打扮和严鹤清一样,面朝着月亮,不知道实在闭目养神还是吸收什么所谓的日月精华。
“那是不是你道观的人?”张泽鹿凑到严鹤清耳边小声的询问。
严鹤清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站在那的道长不是他师叔吗?怎么在门口站着呢。
离的近些的时候他才开口道:“师叔这么晚怎么还不休息?”
卢谷秋从石头上下来,探究的目光在张泽鹿的身上扫视了一圈,同他打了个招呼。这才看向严鹤清,他伸手弹了下严鹤清的脑门,淡漠的语气中让人听出了几分不悦。“怎么这么晚?”
“事情商量了很久。”严鹤清如实回答,耳垂一阵阵的发烫,他都这么大了师叔还像小时候那样对他,尤其是还有其他人在场。
张泽鹿的眼珠子咕噜的转着,视线在着两人身上瞟来瞟去,这一大一小虽然都板着张脸但他还是敏锐的捕捉到了严鹤清局促的情绪。
哈哈哈哈,想不到,严鹤清也会害怕啊。
大概是顾及他这个外人在场,卢谷秋没有说他几句就放两人进去了。
“还有几间空房,鹤清你带他去,安顿好后去找你师父,他等你很久了。”卢谷秋走在两人前面交代着若干事宜,他的身高没有两人高,甚至有些微胖,但即便是这样,张泽鹿还是觉得这人身上散发着威严的气息
“他是教你读书的那个师叔吗?”张泽鹿拉着严鹤清缓了几步,悄悄的打听。
严鹤清瞥了眼卢谷秋,见他没有反应才小声地开口:“嗯,师叔原本是就是要做老师的,但有天突然参悟了,就来白云观出了家。”
张泽鹿连连点头,又问:“他什么都能教吗,语文数学英语,政史地物化生?”
这个问题一下子把严鹤清问住了,他还记得第一次下山是在他十岁的时候,师叔刚来道观没多久,发现他除了道教的经书就没有接触过外面的教学,身上教师的精神令他大为震怒,当即怒气冲冲地找到严鹤清地师父要求要不送他去上学,要不就自己来教。
德明真人一挑佛尘,示意他这个师弟稍安勿躁,这个问题他先前就和小严鹤清商量过了,他并不愿意下山去和普通小学生一起读书。
起先卢谷秋以为这些话都是德明真人杜撰出来,目地就是为了把严鹤清留在身边,培养他做自己的接班人。但等他和严鹤清聊完之后,他才明白严鹤清这小孩虽然年龄不大,但是个极有主见的人,他对外面那些学习内容都不感兴趣,只想一心问道。
这种漂亮的场面话他做了几年老师,见的太多了,小孩子就是不想读书罢了,才会找各种理由说服大人也说服自己好能心安理得的玩。
卢谷秋怜爱地摸了摸小严鹤清的脑袋,当晚便拽着严鹤清下山,买了一套从小学到初中的教材作业回来。
那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走那么远的路,还是在夜晚,下山的路又湿又滑,他都记不清自己那晚上摔了多少跤。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走到书店,天才刚蒙蒙亮,很多店铺都还没有开始营业。
卢谷秋给他买了个煎饼果子,蹲在书店门口等老板开门。小严鹤清捧着热气腾腾的果子,袅袅热气在他眼前消散,他张着懵懂的大眼睛看着这个陌生的环境。
原来,山下面的世界这么好看。
后来等到书店开门,卢谷秋像是不要钱一样从书架上拿书,才一会就挑了一大垛,严鹤清不明白眼前所发生的一切,忙碌的师叔和热情的老板跑前跑后,他们看起来都很开心。
可噩梦,也正是从这里开始的。
严鹤清背着一大袋书,爬台阶的双腿已经控制不住的打颤。太重了。这些书从他们走出书店就被卢谷秋丢在他身上,美曰其名是在锻炼他的身体。
他到现在都还记得累的汗流浃背的时候卢谷秋轻飘飘的一句话从他的头顶落下来。
“你看,书本这么重,身体也背的很累,但是你把他储存到脑袋里之后无论怎么跑来跑去都不会累了。不然”卢谷秋敲了下他的脑袋,闷闷地响了一声。“你的脑袋就像现在这样,敲一下,都是回音。”
“知道了。”严鹤清臭着一张脸,哼哧哼哧地爬楼梯。
他没有问过他这个师叔以前教的是什么学科,只知道买来的那么多本教材无论拿到那一本他都能侃侃而谈。
张泽鹿说的那串学科除了语数英,后面那几个字他从来没有听人这么称呼,揣测了下每个字对应的学科,他犹豫的点了下头说:“都能。”
“咳。”前面的人突然咳嗽一声,张泽鹿和严鹤清聊的正起劲,一个没注意两人差点栽在卢谷秋的身上。
“厢房到了,鹤清你带他去吧,别忘了我和你说的事。”卢谷秋沉着脸指向左手边的院子。
张泽鹿想,他可算是明白了为什么严鹤清这么年轻的人身上一点朝气都没有,整天都是冷冷的样子。他这个兼职老师的师叔就是这表情,板着张脸,都不知道他高兴还是不高兴,朝夕相处的待在一块,耳濡目染,再活泼的人也被掰过来了。
严鹤清领着他来到一件屋子,点亮了屋里的灯。
“晚上你就住在这吧。”
屋子里的陈设很简单,桌子、椅子、柜子、床,和他在天师府的房间差不多,就是这空间要比天师府的大不少。见四下无人,张泽鹿瞬间起了坏心思,他抱住严鹤清的胳膊,眼巴巴地看着他。“那你呢,一个人住在陌生的山里,好可怕啊。”
严鹤清低头看着胳膊上缠着的人,抽了下,没有抽动,他索性放弃动作,答道:“对面那个院子,第一间。”
“好的。”得到想要的答案之后张泽鹿松开了严鹤清的胳膊,笑眯眯地对他说:“明天见,道长。”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