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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专业决断者 每一次确认 ...

  •   (一)

      三天后,单戎霞销假回了单位。

      年假加上几天病假,超了好几天。办公室的桌面蒙着一层细尘,咖啡杯还在原来的位置,杯底的褐色残渍干成了一圈。无菌柜的指示灯在闪,积压的工单多到系统报警。

      她坐下来开机,逐条处理。

      下午,内部系统弹出人事通知:因渊穆医疗服务中心阶段性人员需求,现从各协作单位借调以下人员,为期三十日。

      名单里有四个人,单戎霞排在第三个。

      她关掉通知,继续处理工单。

      门被敲了两下,熟悉的节奏。

      “请进。”

      刚一应声,门就被推开了。朗万空探进半个身子,手里端着两杯咖啡。

      “单老师,回来了。”他把其中一杯搁到她桌上,自己靠在门框上。

      “对。”

      “歇够了?”

      “差不多。”

      他喝了一口咖啡,杯子还挡着半张脸,目光在她脸上停住。

      “你瘦了。”

      “没什么胃口。”

      “哦,兰祈恒还没找到,”他的语气随意得不自然,“你要是有什么消息——”

      “没有。”

      “就是例行问一句。”

      她拿起他带来的咖啡,喝了一口。

      朗万空看着她喝完那一口,又说:“听说你被借调去敦华了?”

      “你消息真快,我才刚看到通知。”

      “有没有问题?”

      “什么问题?”

      “你做笔录说的那些事,会不会跟这次借调有关?”

      单戎霞抬眼看他。

      “笔录泄露了?”

      “我加密了,但也没法保证。”

      她细想了一阵才说:“如果有关系,那这个借调就不是随机的。”

      朗万空皱眉:“那你还去?“

      “通知已经下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注意安全,有事随时联系我。”

      单戎霞没有接话,只点了点头。

      门被带上了,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下班后她没有直接回家,去了趟敦华道南段的商场。

      祝鸢专柜在二楼正中央,巨型玻璃展柜里陈列着最新款的颅内植入模组,银灰色的微型芯片躺在丝绒托盘上,循环播放着“无感植入,终身陪伴”的广告语。一次性植入手术加终身服务的价格亮在角落,她扫了一眼,移开了目光。

      其他品牌在楼层拐角挤成一长排,五彩斑斓,设计语言各异——胖虎、呼噜、司记、康定......还有些她不曾见闻的新牌。

      她拿起一个胖虎的试用机,刚碰到耳廓,一个过分热情的声音就响起来:“嗨!我是胖虎!今天想让胖虎帮你做什么呀?”她放下,揉了揉耳朵。

      呼噜的试用机戴上后没有动静,她正要摘下来,一个慢吞吞的声音才响起:“请稍等……正在启动……”没等启动成功,她就放下了。

      司记的试用机没有开场白,贴上去耳廓微微一震,然后是一声简短的提示音:“司记已就绪。”她试了几个基本功能,都能用,偶尔卡顿,不过卡顿的过程中广告非常流畅:“升级司记Pro,享受流畅体验。”

      康定,很大一个,像对讲机,戴在头上太累赘,对着镜子一看甚至有些可笑,她连功能都没试。

      逛了一圈,她又回到了司记的专柜复试。

      她问:“附近有没有二十四小时药房?”

      司记答了,地址正确,但回答末尾多了一句:“为您推荐司记健康管家,随时监测您的身体状况,首月仅需——”

      她关掉了推荐。

      中档款,外置耳夹式,不需要植入手术,价格是祝鸢的零头,功能没有硬伤。她懒得过多犹豫,付了款。

      回家路上她试着用司记导航,走到一半,语音突然中断,插进一条广告:“司记生活圈——您附近有三家合作餐厅正在促销,是否查看?”

      她说:“不要。”

      司记沉默了两秒,又说:“好的,已为您收藏。”

      (二)

      渊穆实验室的入口在雪山常青松地下二十层,电梯门打开迎面是一条笔直的走廊。地面是无接缝的高分子聚合材料,灯光色温被精确控制在某个让人无法分辨此刻是白天还是夜晚的数值上,空气经过多重过滤,没有任何气味。不是清新,而是空,鼻腔里什么也抓不到,嗅觉像被关掉了。

      单戎霞跟着指引标识穿过安检区,生物识别通道读取掌纹和虹膜,换装区的更衣柜自动弹开,内置尺码与她完全吻合的防护服整齐叠放,工作鞋底嵌着柔性减震层,踩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墙角播放着安全须知的全息短片,语速适中,措辞友善,收尾是:“感谢您的专业判断与付出,每一次确认都是对生命尊严的守护。”

      通道拐角处的光标在地面一路亮起,指引下一个方向,整个流程像一条设计精良的导轨,把她从入口平滑地送到工位。全流程自动化,没有人带她,也不需要人带。

      回收处理区的门在她靠近时自动滑开,冷气扑面,温度骤降了三四度。室内光线偏蓝白,天花板极高。工位被乳白色的隔板分割成独立的舱室,每个舱室配有一张金属检测台、一组悬浮全息操作面板和一把可调节座椅。隔板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没有缝隙,也没有窗口。

      她循着指引光标走进属于自己的舱室,门在身后闭合。隔音做到了极致,连自己的脚步声都被地面吸收,像踩进了真空。即便隔壁有人在工作,她也无从知晓。

      舱室角落有一个独立密封的卫生隔间,她一个人专用。工位右手边嵌着一个饮水口和干净至极的玻璃杯,每隔一段时间自动续满,水温恒定在三十七度。

      全息面板在她坐下的瞬间自动亮起,浅蓝□□面干净整洁,左上角显示她的编号和当日工单列表(待解锁)。

      上午是系统培训——循环播放操作规范短片,核验流程的每一步都被拆解成标准动作,配合模拟面板反复演练。

      短片结束后,面板弹出一套考核流程。每一步操作都有唯一正确的动作——“请将手掌放置于扫描区域”、“请确认体表外观评级”、“请在三秒内完成选项确认”。每完成一步,面板会弹出绿色对勾和进度条,做错了就打回重来,直到动作完全符合系统要求。整套流程像一场单机游戏的新手教程,死板而机械,却也简单。

      这跟回收八局的工作方式完全不同。在八局,每个标本的情况不一样,她有自由判断的余地——保存状态差的多花时间,数据异常的详细备注,流程是弹性的。而这里不需要弹性,要的是她在每一个环节都做出唯一正确的标准动作。

      通过全部考核后,系统自动解锁工单权限。

      第一条工单已经在等她了。

      标本被装在标准化的恒温传送舱里送达,银白色舱体沿着天花板的轨道无声滑入,精准停靠在工位右侧的接驳口。舱门自动打开,内壁泛着冷蓝色的光,里面的人形轮廓被淡蓝光晕勾勒出来。

      单戎霞的第一反应是干净——极致的洁净,她从未想过自己会对接手的人体有这样的评价。

      在回收八局的日常工作里,意识死亡者被送到她手上时,通常已经过了最佳处理时间。人体因为各种原因——发现得晚、社区回收站点积压、转运途中颠簸、保管温控不稳定等等——出现:皮肤灰青、气味难闻、浅表瘀斑、大小便失禁、体表脏污等情况。她习惯了和这些混乱打交道,在不堪入目的表象中把数据剥离出来,录入系统,走完流程。

      而眼前这具标本,皮肤光洁,面色均匀,整洁无味,像是刚被美容美体过。

      她低头看了一眼这张脸,男,三十岁上下模样,眉骨高,下颌方正。

      全息面板推送了核验清单,她照着条目逐一操作:体重、身高、体表外观、肢体完整性,每一项都有标准格式,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

      她点开“生理指征”一栏,数据自动从传送舱的内置监测模块导入:体温36.4度,心率62,血氧饱和度71%。

      面板底部有一行小字,灰色,字号比正文小两号:“意识活性:已确认终止。”

      这类数据她见过太多次了,银海症候群意识死亡者的典型指征——心脏还在跳,肺叶还在做最低限度的气体交换,体温维持在正常范围。身体活着,人已经不在了。

      在回收八局,标准后续处置只有三类:冷藏待检、组织采样、遗体移交,这里则不同。

      她划到清单末尾,有一栏叫“后续处置”,四个选项陈列在全息面板上:冷藏待检、组织采样、意识数据提取、回收处理。

      手指停下。

      意识已经终止了,提取什么?回收处理,具体又是怎么回收?

      选项旁边有个标注——“系统推荐”,已自动高亮了“意识数据提取”。

      她点击“系统推荐”标注,弹出一行说明:“后续处置方案由中央评估模型自动生成,操作员无需修改。如有疑问,请联系上级主管。”

      上级主管是谁,联系方式是什么,都没有写。

      她没有别的选择,只能点击确认。面板弹出绿色对勾,标本编号自动归档,传送舱舱门缓缓闭合,银白色的舱体沿轨道无声滑走,消失在墙壁的接驳口里。

      身体从到达到移走,整个过程不到八分钟。

      午休时间,舱室侧壁的一扇小窗自动滑开,一个托盘无声送入——配餐根据她的生理指标自动生成,荤素搭配,温度适中,餐具是可降解材料,用完放回托盘,小窗会在三十秒后自动回收。

      她不需要离开工位,不需要穿过走廊,不需要和任何人交流,眼前只有工作。

      一个下午,单戎霞处理了七具身体。

      快下班时,她坐在工位上舒展身体,将面板切换为待机状态,蓝白光线暗了一个色阶。处理区安静极了,没有机械运作声,没有通风管道的呼吸,连灯光的频率都感觉不到。

      她没有急着下班。

      在回收八局干了这些年,她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收工前,把当天经手的案例在脑子里过一遍。不仅为了写报告,更是一种职业本能,像猎人收枪前检查弹匣。虽然大部分时候什么也过不出来,但偶尔,她会在复盘中抓到个别被忽视的细节。

      她现在就在做这件事。

      七组数据展开,心率从50到80不等,体温均在36度以上,血氧最低的一个也有64%,恰在银海症候群重症意识死亡的标准区间,教科书级别的死亡,后续处置栏的系统推荐全部是“意识数据提取”。

      后续处置这一项,在回收八局是分流的。冷藏待检、组织采样、遗体移交,处理结果大概三七开,百分之三十冷藏待进一步检测,百分之七十直接走采样或移交。具体比例取决于当批标本的来源、保存状态和家属意愿。没有哪一种处置方式会百分之百覆盖所有标本,那不合理——除非所有标本在送达之前就已经被筛选过了。

      “意识数据提取”这个词她也琢磨了一阵。意识已经确认终止,终止就是终止,不是休眠,不是抑制,是不可逆的功能丧失。提取一个已经不存在的东西——这在她学过的任何一版回收处置规范里都没有对应的操作定义。

      不是说不可能有新技术突破了她的认知边界,但如果有,这应该是一个需要专门培训、专门授权的操作类别,不应该被挂在一个“操作员无需修改”的自动推荐选项里,更不应该没有任何报告佐证。

      她又想了想那七个人,七张面孔,七组生理数据。三男四女,最年轻的看上去不到二十岁,最年长的也不超过四十五。

      当然,目前的样本数量还不足以下结论。

      起身时,她才感觉身心异常疲惫。

      下班流程和入职一样顺滑,换回自己的衣服,通过生物识别出安检区,电梯直达地面。

      她意识到,一整天,没有人不让她离开工位,但饮水、用餐、如厕全都能在舱室内解决,工单一个接一个排着,她根本没有出去的理由。

      穿过一楼大厅时,迎面走来一个灰发的男人,五官慈眉善目,西装熨帖,步履从容。两人在通道中央错身而过,视线接触时,男人朝她礼貌点头,目光没有停留,径直进了电梯。

      她认出了这张脸——都甫,软体机器人研发部部长,以前陈写银的直属上司。很早之前,她在朗万空电脑上扫过一眼,当时没细看,但这张脸她记住了。

      走出雪山常青松的大门时,夜风裹着人造海面的咸湿气息扑面而来,敦华道上的路灯刚亮,白石砖在灯光下泛着温柔的暖黄。

      单戎霞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夜风涌入鼻腔,她才觉得整个人活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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