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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旧欢甜与辣 关于他们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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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标本到达、核验、录入、移走,完全按照标准流程操作的话,基本上八分钟一个,送达间隔是固定的,前一个舱体滑走的同时,下一个已经在轨道上等着了。舱室里没有任何杂音,安静到她偶尔会停下动作,确认自己的耳朵还没和嗅觉一样失灵。
每一具身体到达,传送舱打开的瞬间,蓝光勾勒出面部轮廓,她的视线总是先落在那张脸上,然后才移向全息面板。
系统并不要求她核实面容,全息面板上也没有照片比对的环节——编号就是身份,编号之外的一切都不重要。但这是她的习惯,她从入行第一天起就看,每一具送到她手上的遗体,她一定先看脸。
男,三十岁中后段,圆脸。
女,二十岁出头,长眉。
男,四十岁上下,颧骨宽。
到了第四天下午,她已经处理了八十多具身体,有赖于条件反射式的敏感,对应的八十多组数据也在她脑子里叠成了一张表。
八十多个标本,最小的二十一岁,最大的四十四岁。没有老人,没有儿童,没有四十五岁以上的中年人,年龄全部集中在二十到四十五岁之间,劳动力的黄金段。生理数据同样落在一个极其狭窄的区间内:体温36.1到36.8,心率50到80,血氧60%到85%。后续处置栏的系统推荐全部是“意识数据提取”,无一例外。
七个的时候她没有下结论,样本量太小,现在则不能忽视初步结论了。
银海症候群的发病率在各年龄段的分布大致均匀,略微偏向老年群体,这是回收八局每年年报里的基础数据。如果渊穆接收的是随机的、正常的银海症候群意识死亡者,年龄分布不应该如此集中。
除非,这批标本在送到她手上之前,已经被按照某种标准筛选过了。
在回收八局,每一具遗体的来源和去向都有完整的流转记录——从哪个社区站点接收、由哪辆转运车送达、最终移交给哪个殡葬单位或科研机构,链条清晰,每一环都有据可查。
但在这里,她看不到标本从哪里来,也看不到标本移走后去了哪里。传送舱从墙壁左侧的接驳口滑入,核验完毕后从右侧滑走,两个口通向另一面的什么地方,不在她的权限范围内。
渊穆把这条链从中间切断了,她只看得到自己工位上的那八分钟。
除了工作内容本身的异常之外,她另有不适应之处。
每天上下班穿过走廊时,非常偶尔才能见到穿着不同颜色防护服的人——灰色是回收岗,蓝色是技术维护岗,白色是研究岗。难得与人擦肩而过,没有人问她从哪里来,没有人问她叫什么,所见之人皆步履匆匆,仿佛正在赶去哪里执行紧急任务,她根本没有攀谈的机会。
下班时,工作面板右上角每天都会弹出日效率排名。这天是:“今日处理速度排名前30%,请继续保持。感谢您的专业判断与付出,每一次确认都是对生命尊严的守护。”
不知为何,这标语让她心里发怵。
第七天傍晚,单戎霞坐列车回家。
在车上她靠着车壁闭眼,脑子里自动回放着今天的二十一张脸,一张张翻过去,没有陈写银,没有任何一张认识的脸。一百四十多张陌生面孔在她记忆里码成一面墙,整齐、年轻、安静,流水线一样被送走。
列车到站,她下车,穿过站台,走进换乘通道。
晚高峰的人流从两侧涌来又散去,她低着头,顺着人墙的缝隙匀速前进。
拐进通往B出口的那段岔道时,人流渐渐稀少。这条岔道通往一个常年施工的出口,大部分人会走更近的A口,只有她为了避开密集人流走这里。此道灯光比主通道暗一个色阶,墙面贴着褪色的施工告示,角落里堆着几个塑料路障。
余光中出现异物,蜘蛛感应一般,她后颈发紧。
通道尽头那根坏掉的灯管下面,阴影刚好够藏住一个人的轮廓。他靠在施工围挡和墙壁之间的夹角里,帽檐压得很低,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外套。
单戎霞的心跳漏了一拍。
在地下二十层独自待了一整天之后,突然看见一张认识的脸——身体的反应比脑子快,血往上涌了一下,手指尖微微发麻。但紧接着就是担忧:他不应该在这里,这条通道虽然偏僻,但不能保证安全。
她没有停下脚步,径直从他面前走过,目光平视前方,步频没变。一路走出岔道,上了扶梯,走出B口。
她继续前进,左转,穿过马路,拐进一条岔路。背街的路灯坏了两盏,行人稀少,临街的门面大多空置,只有一家便利店还亮着灯。
她又拐进便利店旁边的窄巷,巷尾是一堵铁丝网,墙根下堆着几箱空瓶。头顶的排气扇呼呼转着,油烟味和凉夜的空气搅在一起。
她转身面对他。
路灯的光从他背后打过来,脸没在阴影里。他大步走过来,停在眼前。
瘦了一圈,脸色发灰,颧骨比上次见面时更突出,脸颊很干净没有胡茬,眼睛很有精神。
他的目光落在她左耳上,停了一下。
“司记?”
语气里带着一点难以置信和鄙夷,像是看到一个外科医生在用生锈的刀。
“临时应急。”她简短答。
“我知道。之前给你的那个呢?”
“没用。”她说。
“坏了?”
“反正也联系不上你。”
兰祈恒撇了撇嘴角,像在消化她传递过来的情绪,随手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两样东西——一瓶姜汁汽水和一个半透明装置。
“这是我新搓的。”他耷拉着肩膀,把东西递过来。
她接过来,摘下司记,换上他给的那个,贴进耳窝形状刚好,不松不紧,没有异物感,甩头也不掉。
耳窝一震,一个声音响起,低哑,平稳,冷淡,声线显然进行了一些性感加工,有些刻意。
“已就绪。”
是兰祈恒自己的声音。
单戎霞愣了一下,望向他。
兰祈恒把汽水拧开,递过来,没看她的表情,像是有些不好意思:“通讯加密过了,定位也关了,不走公网。不是一定要你用这个,但这个安全,肯定比你买的那个好使多了。”
她接过汽水,喝了一口:“谢谢。”
“别这么客气。”
“你瘦了。”他抬眼看她。
“没什么胃口。”
“那也得吃点。”
她没接话,又喝了一口。
他靠着墙,两个人隔了半步的距离,头顶排气扇转着,卷起一些热风。
“伤口还疼吗?”她问。
“好多了。”
“让我看看。”
她走上前伸手去掀他外套领口,检查肩部绷带的位置,他配合地侧了侧身。
纱布换过了,手法粗糙,边缘翘着,看起来是他自己换的。
“怎么不让安入林帮你换?”
“他换得没你好,还不如我自己换。”
她把翘起来的纱布边缘按平,手指顺着绷带绕过他肩头,检查松紧。他没动,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变浅了一点。
“还行,”她收回手,“别碰水。”
“嗯。”
两人安静了一阵。他盯着地面,像在斟酌什么。
“里面怎么样?”
她正要回答,他又补充问:“有没有陈写银的消息?”
单戎霞端着汽水的手没有动,但指尖微微收紧了一下,瓶身的塑料发出极轻的声响。
她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很严肃,不知道前面那些——给她带饮料、给她做机器、关心她瘦了、让她吃东西——哪些是纯粹的真心,哪些是在为这句问话铺路。也许都是真的,也许他自己都分不清楚。
“我的权限只覆盖自己的工区,其他地方到不了。”
“实验室那些患者的情况呢?”
“跟我在八局经手的差不多,”她停了一下,“但有几个地方不对。”
兰祈恒的身体微微前倾。
“第一,处理流程里渊穆多了一个选项叫'意识数据提取',意识已经确认终止的人,提取什么数据,我想不通。”
“第二,一百四十多个案例,年龄全部集中在二十到四十五岁之间,没有老人,没有小孩。银海症候群不挑年龄,这个分布很不自然。”
“第三,我的工作上下游全部被隔离开了。标本从哪来、送去哪,我看不到。在八局,每一具遗体的流转链条我都能查到,从接收到处置,清清楚楚。渊穆不一样,我就是一个人形确认键,只负责我工位上的那八分钟。”
兰祈恒听完没有马上说话,用拇指摁了摁眉心。
“陈写银有没有可能被流转到其他人那里?”
“我不知道,但没有处理到陈写银是好事,要是到我手上了,就说明......”
他的嘴角绷紧了。
安静了几秒,头顶的排气扇还在转,油烟味一阵一阵地涌过来。
兰祈恒低下头:“如果他们的情报属实,她真的在敦华,也有可能在别的部门。”
“我的权限到不了更深的地方。”
“能想办法吗?”
“你是问我能不能违规闯入敦华的核心实验区?”
“我是在想有没有别的办法。”
她没有立刻回答。她在等,等他再说一句别的什么——关于她的安全,关于这七天她的感受,关于他们俩,关于天气,或者其他任何话题。
但兰祈恒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戎霞,如果太危险,就不要勉强。陈写银的事情我会另外想办法,我不想你——”
“我会继续想办法的。”她打断他,声音平稳。
他愣了一下,嘴巴张了张,像是还有话要说,但被她的语气封住了。
排气扇的暖光打在他们中间那一小块地面上,两个人的影子被拉成狭长的两条,几乎重叠。
“走吧,”她说,“分开走。”
她从墙边直起身,侧身从他旁边挤过去。巷子太窄,她的肩蹭过他的胸口,外套面料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她没有停,走出巷口,左转,汇入街上的人流。
身后没有跟上脚步声。
单戎霞没有方向地走了许久,回过神来才发现已经离家很远,姜汁汽水都快被她的掌心捂热了。
她又喝了一口,气体逸散了大半,余味只剩甜辣,便顺手丢进了路边的垃圾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