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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伏山初探影 他分不清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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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擎声越来越近。
掐灭的烟尾火星裹着灰跌落,被风卷走。
安入林从厨房里走了出来。他的步子不急不慢,手上还端着搪瓷碗,碗里冒着热气。他站到院门口,看着沙尘中逼近的车队,喝了一口粥。
单戎霞盯着他的背影,显然,他不意外。
车队停在院墙外面,三辆车,灰白色车身,没有任何标识,车顶架设的天线阵列和车侧的外挂设备箱在日光下反着冷光。
“你们先进屋去。”安入林没有回头,语气平静,把碗随手放在墙垛上,迎了出去。
安入溪拉了一下单戎霞的袖子,她没动,直到入溪更用力地拉第二下时,她才收回目光,转身往屋里走。
兰祈恒正挣扎着下床,赤脚踩在地上,左手撑着床头,整个人歪斜着,额上汗珠密布。
“别下来了。”单戎霞扶住他。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神警觉而坚定,可影子歪在地上,摇摇欲坠。
她摇了摇头,扶着他的肩膀,把他按回床沿上。
屋外传来动静——车门开合,脚步齐整,对话低沉,听不清内容,语调平坦,像例行公事。
不多久,安入林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女人。她的身形匀称强壮,站得笔直,面部沟壑像被风沙雕刻,颧骨和下颌线硬朗,头发极短,灰白相间,身穿一件褪色的军用夹克,袖口卷到手肘,前臂上一道陈旧的长疤,从手腕内侧延伸到肘弯,疤痕组织泛着蜡白。
“这位是伏山中尉,”安入林介绍,“我的上级。”
伏山快速将屋内扫视一圈,目光在兰祈恒身上只停了一秒,像是顺便评估一件半损的武器。最后,她的目光落在单戎霞身上,看的方式很直接,没有任何初见的礼节,不带攻击性却压迫感强烈。
“请借一步说话,”伏山朝屋外展臂,“就我们两个。”
单戎霞和兰祈恒对视一眼,兰祈恒皱着眉对她摇头。
她又望向安入林和安入溪,他们表情异常平和,站位却不知不觉把她包围了。
“单医生,不用担心。”安入林劝道。
单戎霞的手背在身后,不由得摩挲了一下手指刺痛处。
“我看……我也没法拒绝吧?”
兰祈恒拉住她的手肘:“不想去就不去。”
“阿恒。”安入林肃然提醒。
兰祈恒回瞪了他一眼,手没有松开。
“单医生,请吧。”安入林的声音放低了,有些警告意味。
兰祈恒紧盯着单戎霞,她看向他,微微侧头示意。
又僵持了数十秒,单戎霞拍了拍他的手背,他牙关绷紧,松开了手。
门板合拢时发出一声闷响。
侧屋内,伏山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张折过的纸,展在桌上。
手写的表格,纸张泛黄,折痕处磨得起了毛。内容分作两列,左列编号,右列名字,字迹工整,墨色不一。
“这是戎霞山战役牺牲者的遗孤名单。”
单戎霞的目光从上往下扫,视线停在中间某一行。
“单檀,富时今,第三批征调,”伏山的声音不高,带着沉痛,像在念墓志铭,“他们上战场的时候,你才刚出生不久。”
风从窗缝里挤进来,纸的边角微微翘起,又落回去。
“我跟他们同一批,我们队伍去的时候三十七个人,回了十五个。”
“那十五个人后来怎么了?”
“大部分都失踪了,跟你爸妈一样。”
单戎霞没有抬头,视线仍落在父母的名字那一行。
“你父母什么时候失踪的?”
单戎霞眯着眼审视她:“听起来您知道。”
伏山并未否认。
单戎霞便问:“您知道他们去哪儿了吗?”
“我不能确定。”
单戎霞观察着她意味深长的表情,细思片刻,又问:“那您为什么没有失踪?”
伏山直视着她,缓缓道:“因为我并不在回去的那十五个人中。”
单戎霞抬眼望向她,收紧了目光:“什么意思?”
“你会明白的。”
“别兜圈子了,要说就请说吧。”
“我和你母亲单檀,从十八岁入伍时就认识了。”
风把窗外胡杨枝干吹得吱嘎响。
“我倒从没听她提起过。”
伏山顿了一下:“正常,因为我们认识的并不是同一个单檀。”
单戎霞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指甲抵着木纹,关节泛白。
“你并不惊讶,是不是?”伏山的嘴角上扬了一些。
沉默持续了几秒。
“目前,根据你的血液检测结果,我们只能初步确认你的身份。至于涉密信息能否向你披露,有待进一步考察。”
“你们想让我做什么?”
“敦华有个渊穆实验室,里面长期关着一些人,其中可能包括你们在找的那个女人。”
“可能?”
“今天凌晨得到消息,渊穆四天前接收了一个银海症候群重症患者,女性,年龄和体征都对得上。”
“你们要帮忙救她?”
“不,你一个人进去。”
“我?”单戎霞指了指自己。
“对,以收尸队的身份。”
“这不是我申请就能做到的。”
“这你就不必担心了,我们会处理。如果你想好了,告诉入林,三天后截止。”
见单戎霞不置可否,伏山收起名单,起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停了一步,回头又打量单戎霞一眼。
“你长得不像你妈。”说罢,她径自推门出去了。
屋内陷入寂静,单戎霞独自坐了许久。
阳光从窗户移了一截,桌面上的光斑从这头挪到那头。她的手搁在桌上,忘记了动作。
直到投入门缝的影子晃了晃,她才意识到余光里停驻良久的黑影并非柱影。
“进来吧。”她低声道。
随着旧门转轴的吱呀声,兰祈恒扶着门框探头进来,他整张脸依旧白得发灰。
“说了什么?”他踉踉跄跄地跌坐过来,几步路就喘得厉害。
单戎霞伸手将其扶稳在座位上,平静道:“他们要我去渊穆实验室。”
“不行。”
“你看他们是在商量吗?不答应,我们也走不掉。”
“那我去。”
“你是在逃人员,进不了门的。而且,你现在连站都站不稳。”
“为什么非要你去?”
“他们需要我的收尸队身份。”
他下颌收紧,下意识摇头。
“那也不行,怎么保证你的安全?”
“我还没说完,”她抬眼看着他,“他们有线报,渊穆四天前接收了一个银海症候群重症患者,女性,年龄体征都对得上。”
兰祈恒顿了顿,表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嘴唇还是抿着,眉头还是拧起,但他的眼神动了,从绝对不行的确定里松动了一瞬,像墙上裂开一道缝。
单戎霞看见了。
“你继续说,”她的声音不觉提高了一些,“说不行,不让我去。”
他觉察到她少见的情绪波动。
“戎霞。”
“你一开始阻止我的时候很干脆,但听说她可能在里面,你就不确定了。”
“无论如何,我不希望你去冒险。”
“但你希望有人去救她。”
他没有否认。
单戎霞又等了两秒,他仍没有反驳。
“我可以帮你。如果成功,或许你们马上就能团聚了。成人之美,这是好事啊。”
他皱眉:“什么意思?”
“那天你说去还她个人情,一走就音讯全无,好不容易找到你,发现你差点死掉,是她开的枪,可你每次醒过来第一句话都是找她。”
“我欠她的。”
“我知道你欠她的,所以我愿意帮你去救她。”
“但我不想你被卷进来。”
“我早就被卷进来了。”
他神情复杂,一时没有接话。
“来这里是我自愿的,无论结果如何,我接受。但是,”她的声音像绷到极限的弦,“如果你已经有了答案,就别再动摇。”
他愣住了,接着,声音变得柔和。他终于意识到应该把她从眼下这些计划、线报、任务的缝隙里剥离出来。
“你不高兴了。”
单戎霞没有回答,她轻声叹了口气,将双手搁回桌面,十指交叠。
“我会去的。”
“戎霞——”
“可以了,我不是在闹情绪,”她的声音沉稳下来,那道裂了一瞬的口子合上了,表面恢复了坚硬光滑,又变回他熟悉的样子,“我可能不高兴,但我不会因为不高兴就赌气去冒险。”
他望着她。
“放心,你不必愧疚,我答应不是为了你,也不是为了陈写银,而是为了搞清楚,我的家人到底出了什么事。”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他不稳定的呼吸声,虚弱而有杂音。
距离在僵持中被拉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绷带,边缘卷起来了,被汗洇得发黄。
“单医生……帮我看看这个。”
单戎霞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把椅子挪近了一点。她的手指熟练掀起绷带边缘,仔细检查伤口的缝合处。
他的目光落在她低着的头顶上,有一小簇碎发翘着,他抬起左手抚平。
她停顿一瞬,继续调整绷带。这时,他的手落下,握住了她的手腕。没什么力气,只是扣在那里,拇指贴着她腕骨内侧。
她没有抽手,也没有看他。
他的拇指在她的皮肤上小心摩挲。
单戎霞的呼吸收了一下,气息轻颤,终于转过来看他。
他的眼睛有些红,看她的方式让她觉得胸口被钝器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她抬起另一只手,碰了一下他的脸,指背贴住他的颧骨,那里瘦得突出了些。
他的头微微偏过,脸颊压进她的掌心里。
她的手指从他颧骨滑到耳后,指尖陷进他的头发里,指腹轻轻蹭过他头皮的时候,他的肩膀塌了一点。
他瞪大了眼。风灌进来,带着咸腥的海洋气味。有人站在他旁边,头发扫过他的肩膀。水涌上来,压缩肺部的空气,水流灌进耳朵里,世界变得又远又静。有笑声,闷闷的,隔着一层灰蓝色。一只手,也是这样穿过他的头发,指尖停在他耳朵上面。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含笑说了什么,但有人蒙住他的脑袋,他看不清楚,听不真切。
不到一秒,全没了。
他的瞳孔紧缩,呼吸断了一拍。
“怎么了?”瞬息异常,她注意到了。
他盯着她的脸——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隆起,嘴唇的形状——像是隔着一层旧玻璃看一张熟悉的脸,轮廓模糊。
“没事,”他喃喃地重复,声音发涩,“没事。”
幻觉般的熟悉感退到更深的地方去了,碎片雾作一团堵在胸口。
他被若有若无的恐惧笼罩住,但他分不清楚自己恐惧的是错失还是复得。他或许忽视或丢失了什么,那里面一定有极致的好,好到他舍不得抹灭,但好的背面大概连着同等的痛,痛到连他现在这具被涤洗过的身体也承受不了。
他隐隐有种预感,某些东西如果他想起来,他就不能再是现在的自己了。
回过神来,他意识到自己的手在发抖,心脏跳痛。
单戎霞没有追问,她把手从他头发里抽出来,搁回自己膝盖上。
“该换药了。”她的声音平静。
他点头,她扶着他站起来,他的重量压在她肩上,两个人慢慢往门口走。
推开门的时候,安入林正蹲在院子里劈柴,安入溪在旁边晒衣服,动作悠闲得像这个下午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兰祈恒靠在门框上暂歇,喘了一口气,冲他们扬了扬下巴:“听够了没有,两位间谍?”
安入溪的手顿了一下,没抬头。
安入林劈下一斧子,木头裂开,他拿起一半扔到旁边,继续劈下一根柴。
“换药吧,一会儿就开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