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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三时〇七分 找到她了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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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踝上残存的海水触感骤然抽离,取而代之的是皮肤被空气吸光了水分的涩痛。
窗外灰蒙蒙的,分不清是黎明还是黄昏。
她用了几秒钟才把自己从梦的残影中拔出来。海水、礁石、他的手指滑过锁骨的触感,像退潮后搁浅在沙滩上的水母。
无名指指尖有些刺痛,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还搭在床沿上,手指虚握着,掌心里什么都没有。兰祈恒的手不知何时脱离了她的握持,歪在一边。
她探身去看他的脸。
脸色仍然很差,但不再是之前那种近乎灰败,而是泛着病态的潮红。她把手背贴上他的额头,仍是低烧。
她迅速起身,动作太急,视野瞬间发黑,她撑着床沿等眩晕过去,才弯腰去翻床头的药箱。
箱子里空了大半,瓶瓶罐罐东倒西歪,她逐个拿起来对着窗光辨认。安入林的药没有标签,她只能靠颜色、气味和质地来判断用途。她找到一瓶浅黄色的液体,拧开瓶盖凑近闻了闻,药味辛烈。回忆安入林上次使用的剂量,她犹豫了两秒,抽取了略少于上次的量。
针头刺入皮肤的瞬间,兰祈恒的眉头拧了一下。
她把用过的针管放回托盘,走到门边,拉开门。
院子里空无一人,东边的地平线上铺着一层浑浊的橘黄,像烧焦的蜂蜜,院墙上搁着几个干裂的陶罐,风把沙粒吹进罐口,发出细碎的簌簌声。
柴火堆旁的地上有新鲜的斧痕,木屑散落一地。入溪的房间门紧闭着,没有灯光。
她站在廊下,冷风打在脸上,把梦的最后一丝温度吹散了。
她摸了摸口袋,烟盒空了。她把空盒捏扁,塞回口袋,深吸了一口干冷的空气,权当替代。
安入林是天彻底亮起后回来的。
越野车的引擎声从远处传来,在空旷的荒原上格外清晰。单戎霞走到院门口,看见他从车上跳下来,怀里抱着一个纸箱,箱子不大,但他抱得很小心。
“药。”他说,把纸箱递过来。
单戎霞接过箱子,比预想的沉。她掀开盖子,里面码着几排深色玻璃瓶和密封的注射器,瓶身上同样没有标签,但封口处有手写的编号。
“哪来的?”
“这你别管,”安入林擦了把额上的汗,“够用一阵。”
单戎霞抱着箱子往屋里走,安入林跟在后面。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出去了多久?”
“三个多小时吧。”
“来回三个小时能跑多远?”
安入林没有接话。
她转过身看他,他的表情一如既往地沉稳平静,像是习惯了在不该回答的问题面前沉默。
“入林,”她压低了声音,“你去哪里了?”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屋内床上兰祈恒的方向,又移回来。
“单医生,有些事情知道了反而是负担。”
她没有追问,抱着箱子进了屋。
足量药物的效果立竿见影。
下午,单戎霞处理兰祈恒肩部的伤口时,感觉到他的肌肉在手下微微绷紧,她停下动作。
她能感觉到他的意识像水渍一样缓慢渗回身体,先是手指动了,接着是喉咙里滚过一声含混的呻吟,然后眼皮开始颤抖,像是在和地心引力做最后的抗争。
他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中收缩了几秒,焦点漂移不定,最后落在她脸上。
“……水。”
她转身去倒水,水泼了一桌子而没去理会,用手托住他的后脑,把杯沿送到他嘴边。他吞咽的动作很吃力,喉结艰难滚动,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颌流进脖颈。她用袖口替他擦掉。
他又闭上了眼睛,呼吸急促了一阵,像是吞水这个动作就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单戎霞以为他又睡过去了,正要继续处理伤口,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形。
“多久了?”
“四天。”
他沉默了一会儿,喉咙里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找到她了吗?”
她的手指停在绷带上,指腹压着纱布的边缘,能感觉到他皮肤底下微弱的脉搏跳动。
“没有。”
他陷入沉思,她被隔绝在外。
她继续包扎,一圈一圈缠绕,动作平稳,力道均匀,缠到最后一圈,她用剪刀剪断绷带,手指在他肩头轻轻按了按,确认固定牢靠。
“手指能用上力吗?”
思绪被打断,他收回了已然钻入深处的视线,试着握了握拳,动作迟缓,但五指确实在收拢。
“能。”
“疼吗?”
“还行。”
“说实话。”
“七分。”
她转身去拿止痛药,背对着他时,挣了挣酸涩的眼皮。
他接过药片,放进嘴里干吞了,喉结滚动。
“谢谢。”他说。
以前他也这么说过,在清创室里,在每一次她救治之后。同样的两个字,同样的语气,客气而疏远,像是对一个称职的陌生人。
“不客气。”她回答,也和以前一样。
下午的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把他半边身体照成暖黄色。他靠着墙,目光落在窗外那几棵扭曲的胡杨上。风刮过树冠,枝干发出吱嘎的声响。
单戎霞坐在桌边整理药箱,按安入林的编号分类归位。她的侧脸映在药瓶的玻璃上,影子模糊变形。
“戎霞。”
她的手顿了一下。
“嗯。”
“辛苦你了。”
她没有抬头,手指拧紧了瓶盖。
“没关系。”
“你请假来的?”
“嗯。”
“能请这么久吗?”
“为什么不能?”
“你什么时候回去?”
“你希望我回去?”
他看了她好一会儿,才说:“我担心你受到牵连。”
“放心,我很快就回去了。”
单戎霞把最后一个药瓶放进箱子,合上盖子,锁扣咔哒一声。
兰祈恒的目光回到窗外,又沉默了一段时间。他的嘴唇翕动了几次,似乎在组织语言,或在犹豫要不要开口,她看得很清楚。
最终,他说:“我要先去找她。”
单戎霞没有意外,她甚至在等他说这句话。
“你现在连站都站不稳。”
“我很快就能恢复。”
“然后呢?你往哪个方向找?沙漠这么大。”
“会有办法的。”
她看向他,想继续追问,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行,”她站起来,把药箱搁到柜子顶上,“那你先好起来。”
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背对着他。
“戎霞。”
“嗯。”
“你不用陪我。”
她的手指在门框上攥紧了一瞬,指甲陷进粗糙的木头纹理里,痛感细微而清晰。
“我知道。”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廊下的阴影里,安入溪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一根枯草茎,一节一节地掰断。
单戎霞在她旁边站定,她没有抬头,但掰草茎的动作停了。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那天,我话说得太重了。”安入溪先开口,声音沉闷。
“没事的。”
“不是针对你。”
“我知道。”
安入溪把最后一截枯草茎扔掉,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抬起头,她的眼睛很亮,但眼眶下面是深重的青黑色,也像是很久没有睡好了。
“他们带走了很多人,”安入溪说,声音变得很轻,“隔壁婆婆的儿子,我叔叔,还有……我爸妈。说是去治疗,但都再也没回来。”
风从院墙外面翻过来,卷起地上的枯叶和沙粒。
单戎霞在她旁边蹲下来,双臂环着膝盖。
“你恨收尸队?”
“我恨所有把人当东西的人,”安入溪偏过头看她,”但你或许不是。”
“为什么不是?”
“你照顾他,”她朝屋内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不像医生,像家属。”
单戎霞没有说话,下巴搁在膝盖上,望着院墙外延伸到天际的荒原。地平线上热气蒸腾,扭曲了远处的天空。
安入溪也跟着沉默了一阵,突然伸手从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递过来。
“哪来的?”
“我哥藏的,被我翻出来了。”
单戎霞看着那包烟,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她抽出一支,安入溪划了根火柴凑过来,火苗在风里摇摆了几下,烟丝燃起,辛辣的味道蔓延在干冷的空气里。
她深深吸了一口,仰头吐出烟雾,烟被风扯散,消失在灰白色的天空里。
“你们是家人吗?”安入溪问。
烟灰长了一截,在风里摇摇欲坠。
单戎霞看着那截灰,等它自己落下去。
“算是吧。”
安入溪没有追问。
她们并排蹲在廊下,风在院子里打转。
远处,荒原尽头的天际线上,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安入溪先注意到了,她站起来,眯着眼,手搭在眉骨上遮挡刺目的阳光。
“你看。”
单戎霞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地平线的热浪扭曲中,一个黑点正在缓慢靠近,起初像是沙漠里常见的海市蜃楼,但随着时间推移,那个黑点没有消散,反而变大了,逐渐分裂成几个更小的点。
引擎声从极远处传来,低沉而持续,像大地深处的闷雷。
安入溪脸上的血色褪了一层。
“哥!”她朝屋内呼喊。
单戎霞掐灭了烟,站起来。
那几个黑点已经能分辨出形状了——是车,不止一辆。
车队在荒漠上扬起漫天沙尘,朝着村落的方向,迅速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