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2、不阕证与辞 ...


  •   (一)

      “银海症候群……末期发作起来,确实会失控,”入林缓缓开口,“她的病……已经到那个阶段了吗?”

      “我不清楚。”单戎霞说。

      “这病……我们这里不陌生。”

      入林的目光再次落在昏迷的兰祈恒身上,眼神复杂。

      单戎霞转头看他。

      “我们这儿以前不止这点人,很多年前,还是个大镇子。后来打仗,征调了很多年轻人去,牺牲了大半,回来的……没多少完整的,不是缺胳膊少腿,就是得了怪病。一开始是睡不着、做噩梦,后来有的人说胡话,有的人攻击性变得很强,很快就都失控了,最后慢慢就动不了了,像睡着了,但睡了之后就再也醒不来,”他叙述的语调很平静,“官方的人来过,带走了一些症状重的,说是治疗,但被带走的也都再没回来。剩下的,有些自己失踪了,有些被家里人藏起来,看着他们一天天恶化……最后,要么没了,要么就像植物人……”

      他停住,没再说下去。

      一种巨大的悲哀攥住了单戎霞。不只是为了某个具体的人,更是为了这种弥漫在整个村庄,乃至更广阔土地上无声的绝望。

      “你当初入狱是因为这个?”

      “对,但我们只是想让还活着的人,活得有点人样,把病人藏起来,换掉官方的药物,打听偏方或者可能有效的治疗方法……”

      “兰祈恒知道吗?”

      入林摇头:“他只知道我这里安全,能暂时落脚,其他的事,我们一向互不过问。”

      单戎霞沉默一瞬,警惕道:“那你为什么告诉我?”

      “单医生,你是好人,你救过我的命。而且……”他顿了顿,“我知道,你哥哥也是这个情况。”

      “你认识我哥?”

      入林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

      单戎霞刚想追问,兰祈恒却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入林征求她的意见:“给他加点止痛药?”

      单戎霞点头。

      止痛药效果立竿见影,兰祈恒又陷入沉睡。

      “他现在这样,能不能挺过来,难说……”入林收拾着用过的药物和器械,望向单戎霞,“你打算怎么办?留在这里等他醒?等他醒了,跟他一起去找陈写银?”

      单戎霞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兰祈恒,探了探他的额温。他的高烧似乎退下去了些,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湿了她的指尖,但呼吸依旧不安稳,胸膛起伏的节奏杂乱,眉头紧蹙着,似在忍受极大的痛苦。她的手指动了动,想往下碰碰他的脸。指尖悬在他脸颊上方,隔着几厘米的距离,能感觉到从他皮肤里透出来的热度。但最终,她握紧了拳头,收回了手。

      “他好像……并不需要我留下。”她低声说。

      窗外的风更大了,卷起沙尘,扑打在窗棂上,发出细碎的噼啪声。远处,荒原延伸到天际,一片苍黄。几株干涸的胡杨立在风里,枝干扭曲似枯骨。

      “别走。”

      “我不走。”

      镜子上方投下黄绿色昏暗的光线,照亮兰祈恒通红的眼眶。他的侧脸满是血痕,衣服上蔓延着大片血迹。

      单戎霞轻抚他的后脑,粘稠的血液已在他的发间凝固,散发着浑浊的锈腥味。

      她探身向前,让他伏在自己的肩膀上。

      悲恸的呼吸震颤着她的锁骨,颈间潮湿炽热。

      她把他的头按在肩窝里,抱得更紧了些。

      “先把血处理干净,好吗?他们可能会找过来。”

      他把脸埋得更深。

      “韦峥死了……因为我……都是我的错……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她忍住鼻尖酸涩,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蜷起手臂,捧着他的侧脸,将他支开一掌距离。

      他的眉心涨得通红,满脸血泪,视线失焦。

      “不是因为你,如果要追究的话,这一切都是因为我。”

      他如提线木偶般摇头,眼中空洞:“跟你没关系……你什么都没做……”

      “现在不是讨论这些的时候,他一定不想看到你这样,你要活下去。”

      “你……你该走了,”他忽得瞪大眼,如梦初醒,后退的瞬间将她推远,“你快回家,记住,你从没来过这里,你不认识我。”

      “我不走。”她的回答简短而坚定,向前一步,攥住他手腕,仰头捕捉他游离的视线。

      他颓然靠在冰冷的墙上,一个劲摇头:“不,你不明白,你不能跟我待在一起,你……”

      她深呼吸,强迫自己保持理智,抬手固定住他的下巴,语气也变得强硬:“我知道你现在脑子里很乱,你就什么都别管,听我的,我帮你,知道了吗?”

      他愣住,似因她此刻的成熟和冷静而诧异,竟莫名跟着平稳了呼吸。

      “把衣服脱掉,我去处理,你立刻洗澡,多洗几遍,对着镜子洗,一点血都不能留,”单戎霞环视四周,又指着洗手池叮嘱,“浴室里也要冲干净,尤其是这种血手印。”

      沉默了一阵,他出神地点了点头。

      “怎么还愣着不动?”

      “咳,”他清了清因痛哭而粘稠沙哑的嗓子,“你要……看着我……脱吗?

      悲伤暂时散去,她回过神来,顿时双颊微烫。

      “那我先出去等。”

      说着,入林合上了门,屋内落入寂静,单戎霞独立在房间中央,白墙孤影。

      窗玻璃上蒙着一层细细的沙尘,把外面的景色滤得模糊,枯枝在风里缓慢挣扎着。

      身后传来一声低吟,她转过身。

      兰祈恒的头偏到一边,眉头皱着,嘴唇翕动,发出含糊的音节。他的右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手指在空中抓了一把,又无力垂落在床边。

      单戎霞走过去,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握住那只手,正要将其放回被子下面,他的手指突然攥紧,力气大得惊人,攥得她掌骨生疼。

      “为什么……”

      “去哪了……”

      他呓语不停。

      她任凭他攥了好久,忽得抿唇,反手握牢他的四指,咬牙用力攥住。

      这样下狠劲了好一会儿,松开时,自己的手都又红又烫。

      “好痛啊……”她轻声叹息,“这么痛……都不醒么?”

      (二)

      长桌尽头悬挂着监狱徽章,日光灯在上方嗡嗡作响,光线冷白,把众人的脸照得毫无血色。

      单戎霞坐在长桌一侧,面前摆着一杯水。她的手指搁在桌面上,指尖正对着那杯水,距离杯壁不到一寸。

      长桌另一侧,并排坐着三个人。中间的男人穿着深灰色制服,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喉结上方勒出一道浅红色的勒痕。他面前的档案夹翻开,纸页边缘有几处被手指反复摩挲过,留下浅浅的污渍。左边是个戴眼镜的女人,镜框边缘压出的两道深印。右边年轻一些的女人,一直在转手里的笔,笔杆敲击桌面,发出“哒哒哒”的声音。

      “单医生,”中间的男人开口,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你确认你提交的这份报告,每一个字都属实?”

      “确认。”她说。

      左边的女人翻动纸页,纸张哗啦作响,她翻到某一页,停住,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眯了眯。

      “记录显示,过去三个月,该在押人员共申请就医十七次。其中,外伤处理九次,主诉疼痛七次,心脏不适一次。单医生,你是否认为这个频率,在普通在押人员中属于正常范围?”

      “普通在押人员,”重音压在前两个字上,单戎霞抬起眼,“我不会用这个词。”

      中间的男人微微抬起下巴。

      单戎霞把那杯水往旁边推了推,杯底在桌面上刮出一声轻响,语调平稳。

      “二月二十七日,发生过一起斗殴,参与的五个人,有三个进了医务室,他是伤得最重的一个。左前臂的伤很重,再严重一点会伤到肌腱。”

      “三月十日,主诉左臂疼痛,伴肩锁关节陈旧性损伤,有受力过度的迹象。据我所知,他被关在禁闭室那个星期,每天被要求双手举着水桶站在墙角,桶里装多少水,取决于当班管教的心情。”

      “三月十八日,主诉头痛,血压偏高。睡眠记录显示,往前七十二小时,累计睡眠时间不足六小时。

      “所以你的结论是,”中间的男人缓缓开口,“该在押人员不存在虚构就医情节、骗取止痛药物的行为?”

      “我的结论是,”单戎霞说,“他所陈述的每一处疼痛,都有客观体征支持。”

      戴眼镜的女人又把档案翻到某一页。

      “三个月内,累计开具止痛药六次。单医生,你是否认为,对于一名普通——对于一名在押人员,这个剂量,属于合理范围?”

      单戎霞的手指动了动,她回忆起那些药片,她亲手从药瓶里倒出来,数好,装进小纸袋,封口,写上日期和用法。

      “A类药四次,医嘱每日三次,每次一片,最多不超过五天。”她流利回复,“B类药两次,都是外伤后临时用药,每次三片,医嘱必要时服用,并无违规。”

      她把那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凉水流过喉咙,恰到好处的冷却效果。

      “我不知道止痛药在他手里能待多久,但我知道,”她把杯子放回桌上,杯底磕出一声脆响,“被关在禁闭室里的时候,他一颗药都没吃上,期间他的疼痛评分,每天都是七分以上。”

      “今年以来,他的就医频率确实增加了,但档案明确记载,去年十二月三十日之后,他的涤洗程序进入观察期,观察期意味着什么,各位比我清楚。”

      年轻女人手里的笔停了,“哒哒哒”的声音消失了。

      房间安静了几秒,日光灯的嗡鸣显得格外刺耳。

      戴眼镜的女人沉默了几秒,把档案合上。

      中间的男人盯着单戎霞看了很久,目光才从她脸上慢慢移开,落在她身后的墙上。墙上挂着一面锦旗,红色绒布,金色流苏,边缘积了薄薄一层灰。

      “单医生,”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你来这里工作多久了?”

      “四个月。”

      “那么,你正式从医多久了?”

      “三年。”

      “三年,”他重复这个数字,“三年里,有没有因为医疗事故受过处分?”

      “没有。”

      “有没有因为违反规定,被投诉过?”

      “没有。”

      他又点了点头,这次点得很慢,像是每点一下,都要确认什么。

      “今天这份证词,”他说,“如果后续调查发现与事实不符,你会承担什么后果,清楚吗?”

      单戎霞看着桌上那杯水,水珠从杯壁滑下来,在桌面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她想起宣誓那天的情景,礼堂里坐满了人,白色灯光刺眼。她站在台上,一字一句跟着领誓人念。旁边站着几十个和她一样的人,都在念同样的句子。念完后,她领到一张卡片,塑封的,正面印着誓词全文,背面是她的名字和日期。

      那张卡片现在还在她钱包里。

      “清楚。”她说。

      中间的男人把档案夹合上,推到一边。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闷响。旁边两人也跟着站起来。

      “今天的听证到此结束,”他顿了顿,“你可以走了。”

      单戎霞站起来,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男人的声音。

      “单医生。”

      她停住,微微侧头。

      “如果有要补充的,可以另行提交报告。”

      日光灯嗡嗡响,门把手冰凉,金属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湿气。单戎霞握住门把手,按下去,门轴发出一声轻响。她推开门,走进走廊,步伐笃定。门在她背后合上,把那句话关在房间里。

      次日下午,禁闭室的门打开了。兰祈恒走出来,眯着眼适应走廊里的光。阳光从高处的窗户斜射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他晃神了一会儿,被管教催赶着走回监室。

      莫名感觉到某种注视,他不自觉地回头望向远处监狱医院的窗口。

      单戎霞站在窗边,阳光刺眼,看不清她的表情。

      管教一声呵斥,他继续往前走。镣铐拖在地上,哗啦哗啦响。

      单戎霞垂眼望着他的背影,风从窗户缝隙钻进来,将她敞开的白袍高高拂起。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