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道楼龙华里》思弋

51、画外重逢初

　　画面在这里变得模糊、摇晃，像是信号不好的老旧电视。光线暗下来，所有轮廓都融化、流淌，消失在视野边缘。

　　单戎霞睁开眼。

　　额头上全是冷汗，头痛欲裂。她抬起手想擦汗，手臂却像灌了铅，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只能用手背勉强蹭过眉心。脉搏在太阳穴突突地跳，耳鸣失控叫嚣。鼻腔里充斥着血腥、灰尘、药物和汗液混合的浑浊气味。眼睛适应了好几秒，她才看清眼前是房车低矮的天花板，窗外天光微暗，车内笼罩着一种沉郁的深蓝。

　　“阿恒？”

　　没有回应，她猛地起身，视线在车内飞速搜寻。

　　兰祈恒还在控制台前，但似乎并没有在操作。

　　他弓着背，左手撑在台面上，右手无力地垂着，头深深地低下去。全息影像还亮着，幽幽的光映着他汗湿的侧脸和脖颈，能隐约看到他肩膀的绷带布料都被深色的液体浸透了。

　　“兰祈恒？”她开口，声音干涩。

　　他没有反应。

　　她撑起身，踉跄了一下才站稳。她跌跌撞撞地走过去，手背探向他的额头，皮肤滚烫。手指滑到他颈侧，脉搏微弱。他的脸侧向一边，毫无血色。他在发抖，身体不时地痉挛，喉咙里发出一点含糊的声响。她的触碰似乎惊醒了他，他的眼皮挣扎着抬起一条缝，瞳孔在昏暗的光线里散着，没有焦点。他好像看了她一眼，又好像什么都没看到，视线穿透了她，落入某处虚空。

　　不能再等了。

　　她绕过控制台，站到他身侧，俯下身，手臂从他腋下穿过，试图把他架起来，可他太重了，远超她能轻松承受的范围。她咬着牙，调整姿势，用肩膀顶住他的腋下，再次发力。他的身体被抬起几厘米，又重重落回去。

　　她喘息着，汗水流进眼睛，蛰得生疼。她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重新蹲下，这次抱住他的腰，用尽全身力气把他往下拖。他颓然倒下，二人体重悬殊，骨牌般一起摔倒。她来不及调整姿势，只能用自己垫在他身下，背脊重重撞在坚硬的地板上，疼得她眼前一黑。他的头磕在她肩膀上，又滑落下去，倒在她手臂上。

　　她躺在地上，被他压得几乎喘不过气，胸腔被挤压着，每吸一口气都要用尽全力。她偏过头，看到他惨白的脸，滚烫的呼吸喷在她颈侧。

　　她一寸寸把自己从他身下挪出来，像从石堆下脱困的遇难者，又要小心关注石堆不能崩散。每挪动一点，都要停下来喘几口。终于把自己抽出来时，她已汗如泉涌。

　　勉强放平了他的身体，她跪在他身侧，从急救箱里翻出药剂进行注射。他又开始更剧烈地发抖，陷入高烧的寒战。她用剩下相对干净的布条浸湿冷水，敷在他额头、颈侧降温。接着，她把后车厢的床铺上一切软乎的东西都扯了过来，将他裹了个严实，确保他在车辆行驶过程中不会再添新伤。

　　一通操作下来，她坐到驾驶座上时已气喘吁吁。她用袖子抹去满脸的汗，立刻发动了车。

　　她踩下油门，车身向前猛地晃动了一下，接着像车主一样剧烈震颤，但并不前进，引擎发出不堪重负的咆哮。

　　她挂上低速四驱，再次猛踩油门。车轮在沙地上空转，车身却几乎不动，周围黄沙飞舞。

　　她熄火，跳下车，绕到车后察看。此处沙土松软，车又停了太久，轮胎早已下陷，空转中刨出深坑。

　　她在外置工具格里翻箱倒柜，从最底下抽出脱困板和军工铲，抱着工具走回车后。她在车轮边蹲下，刨开轮胎周围的沙，然后把脱困板塞进轮胎下面。她站起身时，眼前再次发黑，她扶着车身缓了一阵，眩晕感才渐渐消失。

　　再次回到驾驶舱，慢慢踩深油门。引擎咆哮，车轮在脱困板上挣扎着抓地，空转了一下，两下——然后车身猛地向前一窜，终于冲出了沙坑。

　　她不敢停，油门踩到底，车子颤抖着、颠簸着，在松软的沙地上挣扎前行。

　　不知道开了多久，也许几个小时，也许更久。天色从深蓝变成暗沉，又渐渐泛起灰白。就在她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在绕圈子时，满目黄沙之外，远处沙丘的尽头，出现了一点不一样的色彩——低矮的建筑轮廓，稀稀落落沿着干涸的河床边缘延伸。

　　或许因为时间过早，村落内寂静无人，房门紧闭。车驶过破败废弃的错落房屋，单戎霞盘算着该求助哪一户人家。

　　就在这时，视线边缘灯光闪过，一辆越野车远远驶来。

　　她停下了车。

　　越野车迅速逼近，径直停在了门边。她渐渐看清越野车驾驶座上的人脸，是个男人，看着有些眼熟。对方似乎也看清了她的模样，眼神里带着警惕，还有一丝掩不住的惊讶。

　　此刻已顾不得其他，她直接打开车窗求助：“车上有人受伤了，需要帮助。”

　　对方也打开了车窗，语气熟稔。

　　“单医生？”

　　“哎？”

　　“我是安入林啊！”

　　单戎霞一愣，没等她反应过来，对方又问：“是阿恒受伤了吗？”

　　“对！”

　　“行，跟我车走，去我家！”

　　两辆车碾过坑洼的土路，穿过几排低矮的房屋，最终开入一座相对规整的院落。

　　车刚停稳，入林已经跳下车，大步走过来，拉开后车厢的门。他探身进去，略带警惕地扫视了一眼车内，看到兰祈恒裹在一堆被子里昏迷不醒，眉头瞬间拧紧。

　　单戎霞从驾驶座穿过来，久未逢面，安入林对她点了点头。

　　“怎么会搞成这样？”他伸手探了探兰祈恒的额头，又翻开他眼皮看了看，接着直起身，朝院子里喊了一声，“入溪！”

　　一个扎着辫子的年轻女人应声跑到车门边，看到单戎霞，她愣了几秒，眨眨眼，似在辨认眼前人与记忆中女人的面孔。

　　“帮忙抬人吧。”入林简短吩咐。

　　入溪点头，三人合力把兰祈恒从车里挪出来，一路抬进侧屋，放在一张铺着旧棉褥的床上。

　　兰祈恒的脸色在昏暗的室内显得更加灰败，嘴唇干裂发紫，眉头紧蹙，呼吸又浅又急。

　　入林迅速解开他身上的绷带和衣物。右肩的伤口有些发炎，周围的皮肤红肿，血从缝合的缝隙里渗出来。入林的手指按压伤口周围，兰祈恒即使在昏迷中也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身体抽搐了一下。

　　“子弹没取干净？”入林沉声问。

　　“贯穿伤，”单戎霞站在床边，声音沙哑，“但感染控制不住，没有手术条件，药品不够。”

　　入林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转向入溪：“去把我那个木箱搬来，最底下那层，棕色瓶子的药都拿来。”

　　入溪应声出去。入林继续检查，动作很熟练，像做过无数次。

　　“多久了？”他问。

　　“大概中枪三天，”单戎霞答，“我给他打过抗生素，但药量不够。”

　　入林点点头，没再多问。

　　他看向单戎霞：“你有没有受伤？”

　　单戎霞摇头，走到床边，站到兰祈恒头侧。她的手在抖，她握紧拳头，强迫自己稳住。

　　入溪很快抱着一个沉重的木箱回来，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瓶瓶罐罐和各种密封器械。

　　单戎霞上前翻看药箱，但瓶子上没有贴任何标签，根本无法高效辨认药物情况。

　　入林对她摇了摇头：“你看起来状态不太好，我来吧，你帮忙。”

　　单戎霞原有些警戒，但看着入林手法极其娴熟地切开伤口，排出脓液，用镊子清理腐肉和坏死的组织，便不再怀疑。

　　兰祈恒在昏迷中也剧烈挣扎起来，身体弓起，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吼。

　　单戎霞用全身力气压住他的身体，只觉切肤之痛。

　　入林的额头渗出细汗，但手很稳，动作精准迅速。清理完创口，他用大量稀释的消毒液冲洗，然后撒上厚厚的消炎粉，重新缝合包扎，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

　　做完这一切，入林摘下血污的手套。他走到桌边，倒了两碗水，一碗递给单戎霞。

　　单戎霞接过碗，手抖得厉害，水洒出来一半。她仰头喝干，喉咙里仍旧火辣辣的疼。

　　入林靠在桌边，看着她喝完，又给她倒了一碗，才开口：“好久不见了，单医生。你怎么也来了？”

　　单戎霞仰头吨吨喝水，没说话。

　　入林沉默了几秒，又问：“陈写银呢？”

　　单戎霞抬眼看他。

　　“他们一起走的，”入林说，“走之前，阿恒带她来我这里休整了一晚。”

　　“失踪了，”单戎霞说，“我找到他的时候，他一个人在车里，伤得很重，监控记录也被删了。”

　　入林的眉头拧得更紧。

　　“有人袭击他们？”

　　“不确定。但他昏迷前说是陈写银开的枪，她的病发作了。”

　　入林沉默了很久。他走到窗边，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带着沙土的气息。

　　远处有几户人家冒起炊烟，袅袅没入灰白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