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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濒夜虔诚时 她已溺水至 ...

  •   窗外天色灰白,院子里传来劈柴声。屋内,消毒水、陈旧棉布和隐约的霉味混在一起。

      硬木椅子硌着尾椎骨,脊柱再次传来酸痛到极限的讯号,单戎霞龇牙咧嘴地换了姿势,撑了撑眼皮,手指用力揉搓额头的皮肤,仍难以挣开覆盖在天灵盖上的闷痛。

      调整坐姿时,她的膝盖碰到床沿时,不知是否因为床的晃动,兰祈恒的手指动了一下。她俯身确认他的情况——眉头紧皱着,呼吸浅而急促,像是被困在某种混沌中,毫无要醒来的意思——这让她怀疑前一秒他手指的抽动只是她的错觉。

      他肩部的绷带渗出淡黄色的液体,在白棉布上洇开了一大片。她用手背贴上他的额头和脖颈,愁容加深——高低烧轮替是危险的信号,但药物已见底。她拧了毛巾,坐回床边给他擦汗降温。毛巾经过脸颊时,他的嘴唇动了动,她靠近去听他越来越模糊的呓语,字不成文。

      门响了,她回头,见安入溪端着满满当当的托盘进来。

      "姐姐,吃点东西吧,你都好久没休息了。"她的眼睛很亮,笑起来露一颗虎牙。

      “谢谢。”单戎霞起身对她点头,动作太突然,小腿的酸麻感被引爆,她失去平衡,摔坐床沿。

      只是踉跄,但安入溪条件反射箭步过来扶她,手里的托盘慌乱间被扔在桌上,陈旧瓷具乒乓作响,两大碗粥巨浪般攀沿而出,咸菜和馒头撞作一团,被逃逸的粥汤浇了满怀,原本摆得整整齐齐的托盘里瞬间狼藉。

      对视的瞬间,两人都苦笑。

      安入溪似乎对单戎霞很好奇,过去两天见单戎霞寸步不离、愁容满面,没好意思叨扰,此刻终于找到了对话的机会。

      “姐姐,你不能再熬了。”

      “我明白,我一会儿就吃,谢谢你。”

      "姐姐,不用客气,听我哥说你救过他的命,那是天大的恩情,这点小事没什么的。"

      单戎霞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那……本来就是医生应该做的。”

      “我哥说他当时几乎已经走了,是你活生生把他从鬼门关拽回来的!你的医术一定很高明……那……”她犹豫了一下,“你会治那个病吗?”

      单戎霞一愣,接着反应过来安入溪所指。

      她无奈摇头:“我不会,而且……我早就不是医生了。”

      安入溪凑上来,语气颇为着急:“为什么?你这么厉害,不做医生多可惜?”。

      单戎霞偏了偏头,声音低了些:“我犯了一些错误,所以……没有办法继续做医生了。”

      “这样……”安入溪叹气,像是真心实意地替她可惜,“那你做什么去了?”

      单戎霞犹豫了片刻,在安入溪炽热的眼神中,选择了坦诚。

      “我在……收尸队工作。”

      闻言,虎牙忽得僵在了嘴角,安入溪的目光一空,骤然冷了下来。

      "你是收尸队的人?”难以置信的神情。

      “是……怎么了?”单戎霞诧异。

      听到单戎霞的确认,安入溪后退了一步,直勾勾地瞪着她,眼里的友善消失殆尽。

      “你来这里干什么?"

      在这充满敌意的质问之下,单戎霞陷入了沉默。

      安入溪的目光从单戎霞脸上挪开,落在兰祈恒脸上,又转回来盯着单戎霞,语气已发酵成了愤恨。

      "你救过我哥哥,我不能赶你走,"安入溪的声音没有升高,但字字锋利,"但你要是想做什么坏事,我一定会杀了你。"

      说罢,她转身冲出了房间。门合上的声音很重,四壁震荡,屋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

      单戎霞愣在原地,看着桌上那两碗粥——一碗是给她的,一碗大概是给兰祈恒的——可他根本吃不了。

      热气迅速飘散,粥衣凝固,她静立良久。

      接着门又响了,这次推门进来的是安入林。

      他看看桌上的一片混乱,瞄了一眼单戎霞,又走到床边探了探兰祈恒的额头,皱眉。

      他清了清嗓子:“啧,这怎么不退烧呢……”

      单戎霞只道:“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

      安入林连连摆手:“哎……单医生,哪里的话!入溪的话你别放在心上,她从小没出过远门,不懂事,你多包涵。”

      “对不起,我不知道她对收尸队这么反感。”

      “这不是……以前收尸队的人来过几次,把好多村民都带走了,所以她……她不是对你有意见,你千万别多想,这孩子……唉,我会好好跟她说的。”

      “没关系的,我可以理解。等兰祈恒好了,我就立刻离开,你不用跟她多讲。”

      安入林看看她,又叹气,转身去端托盘:"我给你重新盛碗粥。"

      单戎霞立刻阻止了他:“不用,我把剩下这些吃了就行,我吃的不多,别浪费了。”

      安入林顺势放下托盘,把筷子上沾到的粥汤甩掉,递给她:“好,那你现在就吃,我看着。”

      “我一会儿就……”

      筷子仍递在空中,毫无放下的意思。

      “别一会儿了,本来药物就吃紧,要是你也倒下了,我这里可真没药可用了。”

      单戎霞欲言又止,最终,噤声坐到桌前。安入林也跟着坐到对面。

      她吃了一小口,被盯着稍觉不自在,又停了筷子:“真要看着我吃?”

      “其实吧,我有话要跟你说。”

      “你说吧。”

      “你到这儿来,有多少人知道?”

      “没人知道。”

      “那你的工作呢?”

      “请假了。”

      “多久?”

      “两周。”

      “那你出来多久了?”

      “……不记得了。”她避开了他担忧的注视。

      安入林伏到桌面上,表情严肃,语重心长:“单医生,你是我的恩人,有些话我必须提醒你。”

      “你再这么耗下去,到时候被发现行动轨迹,可能就回不了头了,你想过没有?”

      单戎霞没回话,放下筷子。

      “要是丢了工作怎么办?现在工作可不好找。社会身份没了,收入骤减,贷款就会断,到时候房子也没了,很难翻身,"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沉甸甸的,"这话不是吓你,我经历过。

      她没吭声,肩膀微垂。

      “阿恒的情况,你比我懂,”他转头望向兰祈恒,“……不好。”

      她抬眼看他,他的表情诚恳,眼里除了担忧似乎没有多余的东西,仅为陈述事实。她端起碗,喝了几大口,粥已经凉透了,但她迫使自己吞咽下去。

      接着,她望向兰祈恒,像是在跟昏迷的人说话:“在他醒来之前,我哪儿都不会去。”

      安入林离开时留了灯,带上了门,屋内不多久就陷入静默的昏暗。

      单戎霞坐在床边,握着兰祈恒的手。他的手有时候猛地收紧,攥得她掌骨发疼;过一会儿又松开,无力到她要去探他的脉搏才放心。

      或许因为摄入了碳水,抑或是熬了太多时间,困意前所未有的强烈。

      为了保持清醒,她去院子里换了盆凉水,给自己洗了脸,又抽了只烟。

      夜里的院子黑得没有层次,脚下糊成一片,路径全靠记忆。

      兰祈恒的体温仍在反复。毛巾浸下去,拧干,敷上,又浸下去,拧干,敷上……她一遍遍地重复动作。

      后来,他的烧终于退了一些。单戎霞筋疲力尽地靠在椅背上,想撑到天亮。

      如此长时间凝视他,她几乎进入了冥想状态,内心久违的虔诚。

      “我不会放弃你,你也……别放弃我。”她攥着他的手悄声说,比夜更静。

      眼皮沉下去的时候,窗外的黑暗涌进来,淹过了座钟的嘀嗒,淹过了他沉重的呼吸声。

      她不断下沉。

      沉入一片海,水蓝得浓郁,像是劣质旅游广告里的背景,配上白花花的浪沫和飞翔往复的海鸥,唯一逼真的是礁石上的苔藓。脚底被牡蛎壳划得微痛,旁边有另一人推水的动静。

      意识到身体在下沉的瞬间,她开始奋力踩水,艰难保持住头的位置。

      这时,一浪拳头般砸过来,在她的天灵盖上拍出一瞬空白。四肢不听指挥,鼻腔灌进去的海水咸得像吞了一把粗盐,呼吸困难至极,她头痛欲裂。可是,她在水下挣扎的这一刻,满脑子只有一件事——我的T恤是不是卷上去了。

      她冲出水面,止不住地咳嗽。

      余光里有人快速靠近,她搓掉眼皮上的水,扭头望去——兰祈恒游过来,原本似乎想捞她,但看到她已经浮上来,伸出一半的手又收回去了。

      "没事吧?"多么熟悉的声音,久违的青涩。

      她抑制着自己咳嗽的冲动,摆手道:"没事没事。"

      她背过身,偷偷把衣服拽下来,又检查了里头泳衣的绑带,这才放心往原本的目的地游过去。

      废弃的旧船泊在浅湾里,船身长满了藤壶,船名已经看不清了。

      兰祈恒先一溜烟爬上去,踩得木板嘎吱响,像踩在老人的肋骨上。她跟在后面,刚抬起胳膊就被反握住,接着像章鱼一样被捞出了水面。

      船一沉,兰祈恒已经在半露天的船舱里坐下。单戎霞留在甲板上低头绞去衣角的水,匆匆忙忙整理头发和衣服,随后才跟着进去。

      两个人一左一右靠船壁坐着。他的余光瞥到她湿透的衣角下白花花的肉,轻咳一声,挪开了半臂距离。

      日光从船篷的破洞漏下来,在二人脸上切出光影条纹。海风大了些,船舱晃个不停,二人也跟着摇摆。

      "以后我也弄艘船,"他仰头看着船壁上的裂缝,"不用很大,住两个人就够。"

      "然后呢?"

      "开到没人的地方去。"

      "然后呢?"

      "就不回来了。"

      "两个人,"她的声音轻了很多,"谁啊?"

      他没回答,只转过头看她,咧嘴笑了。

      她也不自觉跟着笑了,在他的灼然注视下,她很快双颊发烫,收回了视线。

      海风从船板的缝隙里灌进来,头发上的海水滴在甲板上,滴答作响,像一座慢了拍的钟,时间黏作一团。

      安静了很久,她没敢转头,但整个身体的感知都偏向了他的那一侧,蜘蛛般敏锐。她能感觉到他一直在看她,也注意到他犹犹豫豫地动了,距离正在悄然缩短。

      直到——他的小腿碰到了她的脚踝。

      气氛悄然微妙,她无谓地盯着脚边的一点,眼里发直,只觉心脏咚咚撞击着喉咙口,呼吸十分困难,四肢停止了工作,她什么都做不了了。

      余光里的身影和她一起僵直了好一会儿,都不动也不说话,比船篷外的艳阳还安静。

      下一秒,他的手握住了她的脚踝,上身俯过来。

      她暂停了呼吸,或者说,是忘记了如何呼吸。

      他的手往上移了一寸,她的心跳也断了一拍,他偏头过来,五官迅速靠近。

      心脏像是要炸开了,她吸气,没能续上呼吸。

      嘴唇落在上唇,触感很轻,带着海水的味道。

      她头目昏眩,急需一个支点保持平衡,手混乱中搭上了他的肩膀,指尖不觉收紧。这动作似乎触发了什么开关,嘴唇空开一瞬,她撞上他匆忙而茫然的一眼,唇间的柔软触感又迅速压回来,这次力道不轻了。

      他的鼻息打在她脸上,急促而滚烫,动作有些着急,挤得她后脑勺磕在船壁上,一声闷响,没能打断他的一鼓作气,她只觉后脑贴上了柔软的温度。

      碾吮的动作很慌乱,一会儿上唇,一会儿嘴角,一会儿下唇,她刚要适应这生涩而敏感的试探,唇齿间忽得袭入温热,触电般颤栗,一直持续下去。

      她想睁开眼,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闭眼,视觉是被生生剥夺,她什么也看不见了。

      她只能听到兰祈恒急促的呼吸,而听不见自己的。她想要大口呼吸,再没有氧气她就要休克了,但她只是任凭气息被劫掠。她已溺水至临界,失去了求生的意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濒夜虔诚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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