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道楼龙华里》思弋

40、神祇降赤卦

　　岩间痩月钩挂树影，空山低鸣。

　　陈写银扶着岩壁蹒跚走到洞口，望见不远处迭香踢踏着步子，将脚下的冻雪踩实。

　　只片刻，脸颊已被风刮得生疼。

　　她走近迭香，轻抚过冰凉的鬃毛，迭香喷着鼻息，脑袋朝她身前蹭了蹭，触感熟悉。

　　那场失败的升职测试不过是不久前的事，如今忆起却恍如隔世。那拟境中血红色的天空与金山，奔马时难忘的自由之感，莫非就是北寒露的记忆？

　　那时她对迭香说好久不见，现在是真的见上面了。

　　“外面太冷，你不宜吹风。”

　　苍矢的声音和山风一道吹进她耳中。她回过头，仅这几步路，年轻的原始人也警惕地背着弓箭观察四下。雪后的月光冷冽如银，苍矢的身形被清辉勾勒得清晰孤直，他缓步走近，骨相嶙峋，皮肤粗粝，眉眼深陷于眉骨的阴影中，眼型狭长，下颌线条硬朗，未经雕琢，如同苍古山野的一部分。

　　她记起那测试中，她还说过“我”很想“你们”。后知后觉，这个“你们”应该就是指迭香和苍矢，因为在她所感知到的北寒露的人生中，似乎没有其他更亲近的对象。并且，苍矢提到过他们的婚姻状态，那现在呢？她推测，按照他睡觉都要靠到岩洞另一侧的距离感，他们应该还没有成婚。

　　如果这是时空错乱的缺口，她的行为是否会影响北寒露和苍矢的命运进程？如果造成了影响，又会有怎样的后果？陈写银难以用她的世界观评估眼前的状况，但原则上，她倾向于顺势而为。

　　“苍矢，我不是北寒露。”当然，是顺她自己的势。

　　苍矢一怔，瞳孔震颤，神情复杂，似百感交集。

　　“……你能读心？”

　　“……你发现了？”陈写银诧异，难道进入北寒露视角之前她披露身份的记忆也延续到了苍矢的脑中？可这个苍矢如此心平气和，和之前那个愤苦得近乎疯狂的人简直天差地别，不像是同一个版本。

　　苍矢垂眼，神思深沉：“我猜不透。”

　　“你猜得没错，我不是北寒露，我……我甚至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他点头：“我知道。”

　　她不确定他的表情是同情还是怅惘，也不确定他们是否同频：“等一下，我们说的是同一件事吗？”

　　他煞有介事地低头，眼眸隐没在眉骨的阴影中。

　　过了一会儿，她居然在他脸上看见了羞赧之色。

　　“你不曾向我道过姓名，现在可是要说了？”

　　陈写银愣了一阵，谨慎地拼凑现有信息：“所以说，北寒露是……”

　　“我……不曾与人提起。”

　　音道越说越低，眼神往她脚边来回扫描，不知道在害羞什么。

　　不闻回话，他尴尬地干咳一声，忙慌解释道：“只知你们是巫咸后裔，不知还有……读心的本事……”

　　接着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安道：“那……之前我……你也……”竟磕巴至难以成句。

　　夜色虽深，陈写银仍能看见他两颊泛起的赤色——这下误会大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表情凝滞，屏息等待她的后话。

　　陈写银看到他这模样，倒是不忍给他浇冷水了。

　　“你可能无法理解，但我不是你认识的那个北寒露。”

　　“何出此言？”

　　“等我走之后，她就会回来了。”

　　“那你是？”他满脸疑惑，像美梦被打断，仍存余韵。

　　“我是……是……”她思忖着如何制造一个置身事外而又符合他认知的对象。

　　灵光一闪，她沉下声音：“我是她阿姐。”

　　他似惊弓之鸟，猛然绷紧了身体，连退数步，确似见鬼。

　　她赶紧安抚道：“别怕，我不会害你，我知道你对她的情意。”

　　苍矢僵直着紧盯她良久，陈写银咬牙坚持不露怯，所幸他眼中只有惊异，未见怀疑。

　　“世间竟还有此术？”

　　看来这说法他能接受，于是她理了理衣衫，端正了体态，幽然道：“我乃神祇，祀天不过化我肉身耳。”

　　此言一出，他大为震撼，嘴巴张了又合，面上生出一丝敬畏。消化了好一阵，他才渐渐冷静下来，又问：“那她可还好？”

　　“暂无大碍，只是此前受伤太重……我来助她伤愈。”

　　这话他听来显然更为受用，身体语言也松弛了些，正色道：“我常想起你那日说的话，本不知真假，如今想来应非妄言。”

　　糟糕，这话超纲了，不曾想他竟和北寒露的阿姐有过对话。陈写银一口气又悬了起来。

　　“……那是自然。”她硬答。

　　“那你可否再占一卦？”

　　“所为何事？”

　　他神情严峻，此前的结巴荡然无存，此刻对答如流：“族人必已发现她逃脱，如今大雪封山才未能上山搜寻，春祀在即，我只怕雪后举族上山寻人，到时即便我日日巡守也保不住她。”

　　陈写银刚入职场时曾学过一个应对超纲提问的小技巧：当客户问出一个她难以回答的问题时，可以先用关切的语气反问对方的想法。此法百试百灵。

　　于是她作出高深莫测之状：“你是否已有应对之道？”

　　他点头，犹豫启齿：“依照族法……外族俘虏若……若与族人结合，可免献祭，”他停顿一瞬，像是在说服她，也像是在说服自己，“这能让她安稳活下去，没有了后顾之忧，到时，她想去哪都不要紧。”

　　陈写银顿觉脑门一紧，来到眼下这世界前的细碎记忆涌入她脑海。她看见苍矢恸跪在地，她攥着他的脑袋，吐出无情之言——“我与你成婚，不过是为了活下去。”

　　那话原来是这个意思……此刻苍矢眼中闪着关切的亮光，虽不知他的这一提议是否掺杂私心，但他表情严肃，她愿意相信，帮助北寒露活下去至少是他的第一诉求。

　　她又向他确认：“那你能接受你们成婚有名无实吗？”

　　“那是自然，本就是为了保她一命，救她如救我。”

　　凛然正气，陈写银倒不好意思往下多说了。

　　他蹙眉追问：“可否卜上一卦，看此法是否可行？”

　　“这……这我说了不算，要看她自己的意思。”

　　他点头，举首望向夜空，忧虑道：“雪已停了，她何时才能回来？”

　　“不过……”她吞吞吐吐。

　　迭香忽然躁动起来，蹄下踢踏个不停，像是感觉到兹事体大。

　　她陷入深思——既然他们终是夫妻，如今北寒露的神魂不知去向，危险在即，如果要让历史顺利推进，她是否应该代北寒露接受这个提议？

　　无论他们之后感情如何变幻，保命才最要紧。

　　那便，落棋不悔。

　　日出日入，雪后初霁。

　　苍矢割破手掌，卷起掌心，血滴入石碗。

　　接着，老巫祝将匕首和碗递到陈写银面前。

　　她停顿一瞬，深吸一口冷气，镇定心神，这才握住匕刃，掌心使力，直至鲜血顺着利刃串珠般滴落。

　　老巫祝脸上沟壑阴沉，枯槁手指蘸着血浆，在两人额头画下部族古老的符号，嘴里念诵着晦涩的音节。念罢，将碗递到她嘴边。

　　她硬着头皮喝下一口，锈腥气瞬间充斥口腔，浆液蛮横滑下咽喉。

　　她抬起眼，苍矢正看着她，目中深潭暗涌。

　　他接过碗，仰头将猩红液体一饮而尽。

　　“永不分离，永不相忘。”

　　按照仪式前的指导，他们齐声道。

　　老巫祝眼扫过二人，冷哼一声，似是不齿，随即拂袖转身，踩着积雪嘎吱作响地消失在山道远端。

　　留下额间血红的二人，静立于一片寂静的雪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