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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坠离人之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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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辣药草味和木柴熏烧的热气混杂着,咽中如炙。
下唇被拨开,清水滑过干渴的喉咙,爽冽的感觉令久旱者急饮,血锈味被冲散开来。
陈写银咳呛而醒,眼皮磁石般沉重,模糊的视线渐渐清晰,眼前的岩石被焰火熏得焦黑,纹路难辨。
“别急。”
这不是兰祈恒的声音!
她急于起身,浑身却似断线木偶般失控,甚至叫不出声来。她从头到脚一点点检阅自己的调度系统,竟只有刺痛的呼吸能受自己控制,一时颤抖不已。
唇间又被一点点喂入流水,可她心跳如雷,根本不能吞咽,清水便顺着嘴角一路溢入脖颈,胸口顿时一片冰凉。
水流即刻止住,粗糙的布料在她颈部摁擦了一圈,没再往下。
“不喝了?”那声音问。
循着头顶声音的方向,她将眼珠转到极限。
“苍……”她听到自己嗓音粗哑,近乎失声。
“是我,别怕。”那声音抢先答道。
“怎……”
“先在这里养伤,他们暂时找不过来。”
眼珠在眼眶边缘停留太久,陈写银眼前涌现大片晕影,不得不闭上眼。头晕目眩,四肢麻木,辨不清那声音的真容——极度的恐慌下,她不由从喉咙深处拉扯出低哑的嘶吼。
这绝声嘶吼似乎惊动了那声音的主人,先前的笃定忽得掺入了慌张,声音又近了些:“很疼吧?”
陌生的声音,却是熟悉的语气,莫名立竿见影地将人身安全这一项从陈写银的恐惧项目中抹去。
再睁眼,她终于看清了这张脸——是车窗外骑马的那个人。
是苍矢。
面孔年轻神情却老成,两颊满是风霜痕迹,正眉头紧蹙地察看她的状况,眼神里翻涌着一种她无法解读的关切。
外面风雪呼啸的声音钻进岩洞中,沉默如蛛网般拉长。
陈写银的眼神渐渐空洞,一心想抽身于这过于逼真的梦境。
苍矢的话不多,他大部分时间守在洞口,像一尊沉默的石雕。他擦拭武器、添柴,每过一段时间就会悄然消失,随后肩头落雪而归,带回寒气、硬冻植物、雪水,快速做些简单的食物喂进她嘴里,然后回到洞口那块石头上坐着,留下一个警惕、疲惫的背影。
每一次换药都像一场无声的刑罚,冰冷的手指和药膏触碰到她反复发炎的伤口,带来战栗的痒痛。她咬紧牙关,要么盯着洞顶诡异的岩石纹路,要么干脆闭上眼睛。她的伤在这种粗糙却又认真的照料下,缓慢而坚定地愈合。溃烂的伤口收口结痂,脱臼的手腕虽然依旧无力,但已能进行活动。
趁着苍矢出洞,陈写银仔细摸了自己的脸和身体,确定这是另一个人的躯体,这状况超出了她的认知。
如果过去她笃信只有当下才真实存在,过往只存在于记忆,而未来尚不存在。那么现在她所真实感受到的痛苦,是当下还是过往?她自己的生活,又是当下还是未来?还是说,一切都只是噩梦一场?指向噩梦的解释似乎最合理,可是她浑身都太痛了,这切肤之痛让她没有办法劝说自己这只是一场梦。如果这是梦,也未免过于真实、漫长、无望了。
她很快就熟悉了这具躯体的疼痛和虚弱,也被迫接收了属于这个人的破碎凌乱的记忆残片——饥渴、皮开肉绽、悬吊凌辱、至亲被虐杀、祭坛上的猩红火焰……事实上,她本就对这些混沌的记忆似曾相识。这些记忆让她恐惧、愤怒,也让她对苍矢充满了复杂的戒惧——他虽是施救者,却又是那个恐怖部族的一员。
这日换完药,苍矢在旁收拾残局,陈写银阖眼躺着。她本以为他整理完便会照例出去觅食,却没听到装备武器的声音。
“你好久没说话了。”
她睁眼,火光映着他稚气未脱的脸,虽是在对她说话,他的眼睛却看向别处,有些忧愁的模样。
“我本以为他们会放过你,对不起。”
她缄默,凝视着他。
“放心。我在西村口留下了你的衣料,他们往西搜去了,找不到你。”
西村口……陈写银在记忆里追溯着这个名词,很快就得到了准确定位。
手腕的酸痛渐渐加剧。
“你……感觉好些了吗?”
她摇头,脸色煞白。
“腌肉吃完了,你需要吃活肉。”他眉间愁容更深,抄起武器便出了洞。
洞内恢复安静,陈写银扶着岩壁挣扎起身,光是挪动着离开卧铺的动作,就累得她呼吸急促、满背冷汗,平复间,她摸到稻草边的金属。
是那把匕首,看来是留给她防身的武器。
她将匕首收到身下,盯着跃动的火苗盘算了半天,不知不觉又睡着了。
她是被冻醒的,这是这么多日以来头一次。此前,洞内的火总是熊熊燃烧。
洞外短暂透入严冬日落前的黛蓝色,柴火只剩一点暗红余烬苟延残喘,洞内的温度急剧下降,她冷得牙齿打颤,蜷缩在枯草铺上止不住地抖。
寒冷蚕食着她刚恢复些微的意志。
洞外的风声像是无数野兽在尖啸,狂风疯狂撕扯着洞口的枯藤,洞口失去了屏障,雪猛然钻进洞来。火堆仅存的暗红余烬终于彻底熄灭,最后一丝微弱的热源也被严冬吞噬,洞内彻底落入漆黑。
陈写银将自己蜷缩得更紧,紧紧攥着皮裘的边缘,指关节冻得发痛,可粗糙的皮裘根本抵挡不住这严寒,热量不断散失,冷气无孔不入。寒气从四周的岩石壁蔓延开来,穿透身下的枯草,从周遭的每一寸空气压迫下来。
她试图活动脚趾,却已经麻木。她感觉到自己的血液正在慢慢凝固,四肢逐渐僵硬,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肺叶生疼,吸进的空气冰冷如刀,呼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在更冷的黑暗里。
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时间在冰封中缓慢爬行。
漫长的等待。苍矢离开了多久?几个小时还是整整一夜,在这黑暗和寒冷中,她模糊又虚弱的意识根本无法判断。
也许他在风雪中迷了路,也许遇到了搜寻的族人,也许……抛弃了她这个累赘,不会再回来了。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毒蛇一样缠绕上来,带来比寒冷更甚的绝望。
她是被独自困在这原始蛮荒的山腹之中,顶着这一具伤痕累累的陌生躯体,所有的认知都只是可笑又遥远的泡影。她甚至无法确定自己是谁,为何在此,又将去向何方。
寒冷啃噬着体力,更蚕食着意志。
她的眼皮越来越沉重,一种危险而诱人的困意席卷而来。
她知道不能睡,睡过去可能就再也醒不过来。但意识与现实的边界开始模糊,她渴望从这场梦中醒来。
就在她几乎要向那片冰冷的黑暗投降时,身下硌着的东西传来一丝鲜明的冰凉触感。
这细微的触感轻轻刺破了她逐渐涣散的意识。
她艰难地挪动几乎冻僵的手,摸索着,最终握住了那截冰冷的刀柄。金属的寒意透过掌心,奇异地唤醒了她的求生本能。
她用尽全身力气,将匕首紧攥在手里,指甲掐进掌心,试图用那刺痛对抗排山倒海的困倦和绝望。
黑暗中,她睁大眼睛,死死盯着头顶那片无尽的虚无,耳朵拼命捕捉风啸中的声响。
等待。在冰冷和绝望中,无休止的漫长等待。
直到……洞外的风雪声中,似乎夹杂进了一点别的什么声音。
微弱、遥远,幻梦般的声音。
像重物踩在厚雪上的“嘎吱”声,还有压抑的、痛苦的喘息。
她的心脏猛地一紧,握着匕首的手攥得更紧。
声音越来越近,伴随着枯藤被拨开、又被压紧的窸窣声响。
一道身影带着风雪踉跄着跌入了岩洞,在地上静止了好一阵。
沉重、颤抖的喘息声在漆黑中格外清晰。
跌跌撞撞的脚步声走近,又传来窸窸窣窣的摸索声。
一星微弱火花迸溅,又转瞬即逝熄灭,一切重归黑暗。
黑暗中,传来急促碰撞的清脆声响。
一次又一次,溅起零星却顽强的火花。
就着那断断续续的火光,她看见一张冻得青紫、睫毛挂满白霜的脸。
又过了许久,火苗终于重新蹿起,映亮了苍矢僵红的脸。
他小心地将余烬拨拢,添上细细的干柴,俯身轻轻吹气。
火塘渐渐稳定,苍矢走到她旁边,探了探她的脸颊,连人带铺一起往火堆方向挪了些。
随着温度的缓慢升高,空气中散开一股浓重、新鲜的血腥气。
陈写银渐渐清醒,注意到苍矢脚边的一团黑影。
那黑影被拎起,她分辨出那是一只兔子。苍矢用匕首利落地剥了皮、清理了内脏,将最好的两块后腿肉穿在削尖的树枝上,伸到火上炙烤。
油脂滴落在火中,发出“滋滋”的诱人声响,久违的肉焦香逐渐填满了岩洞,陈写银的胃部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一下,喉咙里本能地分泌出唾液。
被割下塞进她嘴里的兔肉外焦里嫩,热烫的汁水混合着简单的咸味和火焰燎过的香气。几乎不需要过多咀嚼,肉块就滑下了喉咙,一股扎实的暖意瞬间从胃里扩散开,涌向冰冷僵硬的四肢百骸。
她吃得很急,几乎狼吞虎咽,边嚼边盯着眼前人。他似乎切肉切得专注,并不和她眼神相接,手头速度却跟着她的吞咽速度加快。
下一口肉刚想往她嘴里塞,她却没有张口,只摇了摇头。
“饱了?”他的声音疲惫沙哑。
她点头。
他便开始啃剩下的骨肉。
很快吃罢,他添了把柴,把水壶留在陈写银手边,自己靠坐在对面的石壁下,闭上了眼睛,不多久就沉沉睡去。
胃里被热食填满的踏实感前所未有,陈写银揣着这微弱却真实的暖意,久难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