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道楼龙华里》思弋

41、卷宗休止符

　　（一）

　　“朗万空，能告诉我兰祈恒减刑的原因吗？”

　　“单老师，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我想知道他为什么要去救陈写银。”

　　“哦……”他语气软了下来，透出一丝同情，“原来他没告诉你啊……确实，好不容易重获自由，又去冒险做这种事，想来他们关系不一般。”

　　单戎霞咬牙：“能说就说。”

　　“你也知道，他能去涅盾当管理员是因为参与了涤洗实验。”

　　“嗯，那是前一次减刑，这次呢？”

　　“立功啊，说陈写银就是他被洗掉的记忆，她一个高级研究员，不知道是心软了还是脑子坏了，主动跑过去跟他说了这回事。兰祈恒嘛……我早跟你说过他不是好人了，全部交代出来给自己减刑了。”

　　“陈写银是他被洗掉的记忆？什么意思？”

　　朗万空沉默片刻：“唉……也不一定，反正你别管这么多了，他们现在都被通缉了，别跟他们沾上关系。”

　　“陈写银后来被放出来，是取保还是不起诉？”

　　电话那头安静片刻，反问：“怎么问得这么具体？”

　　“能说就说。”

　　“……都有。”

　　“嗯。”她松了口气。

　　“为什么是这个反应？”

　　“什么反应？”

　　“好像意料之中。”

　　“想多了，再见。”

　　“哎你……”

　　没等那边的抱怨传过来，她就结束了通话。

　　单戎霞在窗边盘腿坐着，耳边流淌着浴室里的流水声，她仿佛能透过浴室门看到单富墨那张人造面孔在水下冲刷，她猜测他的样子可能就像小时候水龙头下的陶瓷玩具，光滑冰冷不眨眼。

　　很快他就出来了，干净如新，换上了她从衣柜深处找出的单富墨的旧衣服。

　　她打量着他的姿态，好奇道：“问几个技术性问题，你洗澡用热水还是冷水？”

　　“冷水。”

　　“热水会导致故障或变形吗？”

　　“不会。”

　　“你用沐浴露吗？”

　　“用了。”

　　“为什么？你会分泌油脂吗？”

　　“不会，但沐浴露可以优化气味。”

　　“那你穿内裤了吗？”

　　“尊敬的姐姐，您给我的衣物中没有内衣裤。”

　　“也对，”她干咳一声，转开视线，“坐。”

　　“尊敬的姐姐，在我坐下去之前，请问需要为您准备一杯茶吗？”

　　“不用了，我要看你和鸽子交互的全部影像记录，二倍速播放。”

　　“好的。”单富墨吧就在她对面坐下，姿势端正，像雕塑馆里精心摆放的雕塑。接着，全息影像从他后脑勺投射出来。

　　第一段，开场漆黑，定位是单戎霞之前租住的公寓。

　　画面中央透出光线，黑色对半分开，两侧衣物被拨开——看来是衣柜。下一秒，陈写银的面孔闯入画面，她诧异一瞬后愣在原地，语速加倍，称谓自然：“哥哥？”

　　画外，单戎霞和陈写银的神情几秒钟内出奇一致。但这种镜面效果仅持续了几秒，单戎霞的脸上便显出了强烈的惊恐神色。

　　“暂停，回放3秒，常速播放。”

　　画面回转，门被合上又打开。

　　“哥哥？”

　　“暂停，回放3秒。”

　　画面再次回摆。

　　“哥哥。”

　　“再回放。”

　　“哥哥。”

　　一连数次，画面往复，最终定格。单戎霞盯着陈写银半透明的脸，脸色褪得惨白。

　　单富墨吧就安静地看着她，瞳孔里倒映着她失态的模样，询问道：“尊敬的姐姐，您的生理指标出现显著波动，需要为您联系医疗支持吗？”

　　“不需要，继续两倍速播放。”

　　画面和对话快速推进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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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称呼您？”

　　“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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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快进展至海边的兰祈恒，拙劣的骗术，熟悉的房车，画面里隐约看到房车里兰祈恒和陈写银对话了一阵。随后陈写银走出房车，神色不佳，兰祈恒紧随而出，像是吵架的恋人。

　　她眯眼，明亮的路灯下，她看见陈写银手里有一抹金色。

　　“暂停，放大手部。”

　　画面陡然逼近，她清楚地认出那枚纪念币。

　　“继续播放。”

　　影像结束于莫名其妙的钓鱼活动，画面熄灭，单戎霞沉默起身，快步离开客厅。翻箱倒柜后，单戎霞找到了几包烟，拆包装时，她的手指抖个不停，费了很大力气才成功把烟点上。

　　一根接着一根，她抽了一夜的烟，次日清晨，她又拨通了朗万空的电话。

　　“我这里有警情，麻烦你立刻过来。”

　　单戎霞带着单富墨吧就走到楼下时，朗万空已经倚靠着车在街边等待。

　　单戎霞径直走去：“来得挺快。”

　　朗万空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盯着她的瞳孔问：“单老师，眼睛好点了吗？”

　　她炯炯有神，转动眼珠回应测试，语气乐观：“挺好的。”

　　“有什么急事找我，非要当面谈？我还没下班呢。”

　　“没下班正好，我有案件线索提供，我们去治安队谈。”

　　朗万空仍在玩笑：“兰祈恒联系你了？你要站在正义这边了？”

　　“你们什么时候能代表正义了？”说着，单戎霞让开一步。

　　朗万空在看清单戎霞身后跟着的人脸之后笑意全无。

　　“这谁啊？”

　　“不认识？”她伸手把单富墨吧就拉近，推着他的肩膀往朗万空脸上怼去。

　　朗万空不禁抬手抵住了“单富墨”的胸，吓得连连后退：“什么情况啊这是？”

　　她并不急着解释，笃定道：“我要做笔录。”

　　“冷静，”朗万空环视四周，又梗着脖子定睛观察了一通眼前这张过近的脸，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揣测道，“这是敦华的新品？”

　　单戎霞没有否认。

　　朗万空眼神一时清澈：“你直接跟我说也一样，我可以把执法记录仪打开。”

　　“不符合程序，我要求进行双录。”说着，单戎霞打开车门，直接拉着单富墨吧就钻进了车内。

　　（二）

　　谈话地点：一号审讯室
　　谈话人：江绥安、朗万空
　　被谈话人：单戎霞

　　“你的姓名？性别？出生日期？民族？身份？”

　　“单戎霞，女，2057年12月31日生，汉族，回收八局二公司员工。”

　　“你今天来这里的原因？”

　　“我要实名举报敦华资本。”

　　朗万空和江绥安对视一眼。朗万空困惑地对单戎霞使了使眼色，见她不为所动，只好继续提问。

　　“举报内容是？”

　　“该公司未经授权采集公民信息制造软体机器人。”

　　“你有什么证据？”

　　“我带来的软体机器人就是证据，目前已被你单位封存，我要求将该证据具体信息、证据号码记录在案。”

　　“证据已记录。请你说一下具体情况。”

　　“这是敦华资本未经授权制造的，和我已亡故亲属单富墨高度近似的软体机器人，可以调取他的数据进行勘验。”

　　“如果你有以上怀疑，为什么不通过民事诉讼途径维权？”

　　“因为我认为敦华资本的行为涉嫌刑事犯罪，且与另外一起未结刑事案件相关。”

　　“哪起刑事案件？”

　　“案件嫌疑人叫陈写银、兰祈恒。”

　　听到这两个名字，朗万空和江绥安又对视一眼。

　　“是否还有情况需要补充？”

　　“有的，此外，我怀疑，敦华资本未经我本人许可，擅自采集我的重要信息并进行不正当使用。”

　　“什么信息？”

　　“记忆 。”

　　朗万空愣住了：“你有什么证据？”

　　单戎霞沉默片刻。

　　“陈写银就是证据。”

　　“陈写银身份？”

　　“前敦华资本软体机器人研发部员工。”

　　“她是机器人研发部的内部知情人？”

　　“对，不仅如此，我怀疑……她的记忆曾被篡改。”

　　“等一下，你刚才说在案证据能证明敦华资本用你已亡故亲属单富墨的信息制造软体机器人，理由是这个机器人和单富墨高度近似，初步看来也就是他们长得很像。那你又说陈写银的记忆曾被篡改，这你怎么知道？她怎么证明你的观点？”

　　“这很简单，我要求调取兰祈恒的涤洗数据进行比对。”

　　这一回两个谈话人都变了脸色，谈话室的空气冷了几分。

　　江绥安示意停止记录，交叉手指伏在桌面上：“你的陈述我们已经记录在案，今天的谈话先到这里。”

　　单戎霞眯眼审视着江绥安，沉声道：“为什么？我还没有说完。”

　　“你陈述的内容很多，但都只是怀疑，我们需要先进行初步立案审查。”

　　“只剩几句话了，耽误不了多久，要审查就应该全面审查不是吗？”

　　江绥安摇头：“有初步审查结果之后，如确有需要，我们会通知你来补充笔录的。”

　　朗万空避开单戎霞不满的视线，按下了停止键。

　　单戎霞的视线在二人之间流转，直白道：“你们俩有问题，为什么？不敢碰敦华资本的案件？”

　　江绥安起身走向门口，临开门瞥了她一眼，又回头瞪了朗万空一眼。

　　朗万空低下头，手上忙碌地瞎忙活着。

　　待江绥安甩上了门，朗万空才捧出一脸苦相。

　　“单老师，你这说的都是什么呀！想害死我吗？”

　　单戎霞抱起胳膊，靠在椅背上直盯着他：“为什么要中止？你们在害怕什么？”

　　“我知道你和兰祈恒交情不浅，但这个案子已经翻篇了，别闹了！”

　　“这和他没有关系，你还不明白吗？”

　　他捂上耳朵哼唧了一阵：“我听不懂，也不想听懂。”

　　单戎霞撑着桌沿站了起来，双手拧着他举起的胳膊向两侧拉下，动作果断。

　　“听我说，这件事没这么简单，你首先必须知道一件事。”

　　朗万空惨淡求饶：“我能不能不要知道？”

　　“不能。”她的目光前所未有的严肃，手上力气渐重。

　　朗万空认命地闭上眼，仿佛耳朵也能一起闭合。

　　“我，才是被兰祈恒洗掉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