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候馆梅残 ...
-
南都的冬天,是最不浪漫的季节。
它看不到北国的银装素裹,冰天雪地;也看不到西域的万里荒漠,悄无人息。南都的冬日永远都是一片萧条之色,天冷得刺骨,湿冷湿冷的,氤氲着无处不在的水汽。浸入骨髓的冰凉仿佛要把身体内所有温度尽数抽干,只余下柳絮般散漫的冷一团一团地充塞在肺腑间。
若换作往日便也罢了,偏生今年御花园的梅花绚烂夺目,一点点红挂在枝头,妩媚妖娆,惹人怜爱,就连周边半下不下稀稀落落的雪,也因此增色不少。
候梅亭。
众所周知,顾言后宫里的美人们自带免疫功能,无论是雨雪还是风霜,皆无所畏惧,怎么诱惑怎么来,怎么穿得少怎么来。一眼扫过去,亭子里三四个陪酒美人全身上下的布料加起来也没有顾言一个人穿得多。
顾言喝得微醺,两颊泛红。
乐师奏响管弦,为君王妃子聊助酒兴。
“赏名花,对妃子,焉用旧词?”顾言搂了搂怀中美人。
弦乐骤停,乐师的手停在了箜篌上:“可……陛下,这一时间,上哪儿去找新词啊。”
“陛下要新词,你就去找,哪儿来的那么多废话!”身侧美人娇嗔,酒水盈满手中金樽,泛着琥珀般的色泽,“陛下,再来一杯~”
顾言握住美人柔荑,光滑细腻,顺势往身上一扯,美人一惊,金樽倾斜,酒水洒落,半数流淌在青石板上,半数湿了顾言与美人华丽丽的衣衫。顾言非但没怒,反而调笑了几句,几点水渍,衬得现场气氛更加靡乱。
“论起现场提笔作新词,陛下莫不是忘了青鸾宫那位?”顾言身边的太监常兴提醒道。
顾言轻笑一声,眼神示意常兴。
常兴会意,小碎步跑至亭外,向侍卫传达圣旨:“去,喊几个人,把柔妃娘娘‘请’来。”
御前侍卫办事效率就是高,令下不到一刻钟,两个侍卫就已经把人从青鸾宫给架过来了。
那人脸色泛白,不是天然的嫩白,而是那种病弱的惨白,仿佛好几年时间都没有见到过阳光一样。明明是个男子,外面却披着女子华贵的宫装外袍,大红色泽纯正,金银针线盘织交错,勾勒出凤凰展翅欲飞的神态,栩栩如生。依照制度,这件外袍作为妃子的服饰,很明显僭越了,但此刻没有人敢吱声指出。
外袍堪堪覆在男子瘦削的身躯上,大片大片的红与亭外稀稀落落的冬雪红梅交相辉映,似霞,如血。外袍内仅仅只着了一层单衣,实在难以抵御冬日凛冽的寒风,男子的身躯不住地颤抖着。
“陛下,柔妃娘娘带到了。”两个侍卫一左一右,压着男子的双肩逼迫他跪在顾言身前。
顾言伸出手,抬起那男子的下巴,强迫其与他对视,语气满是暧昧:“来了啊,柔妃。”
“……”
“朕与美人赏花,无人作词,甚是无趣,不如你来试试?”
“……”
沉默就好像是会传染似的,宋辞一言不发,侍卫一言不发,连带着太监、宫女、美人,也都一言不发,全神贯注地听陛下自说自话。死一般的寂静在亭内弥散开来,笼罩着除顾言外的每一个人。
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终于,顾言再也忍不住了,猛地推开怀中美人,一把拎起宋辞宽松的衣领,怒吼道:“你他娘的是不是给脸不要脸!朕喊你写个曲儿是看得起你,你喊敢跟朕拿乔?信不信朕今晚就干死你!”
众人见惯了大场面,对此表示习以为常,眼见情况不对,亭内连陪酒美人在内的一干人员悉数退下。
珠帘垂落,隔绝了亭外冬雪的温度。这一刻,无论是喧嚣,还是寂寥,都与亭内二人无关。
就着跪姿,宋辞被反手摁在了亭子中央的几案上,案沿突出的部分磕到了宋辞的腹部,痛得他忍不住闷哼了一声。顾言一手捂住他的嘴,一手三下五除二剥去了那层华贵的凤袍,随手扔到了一边。
帘外零零星星有小雪飘落,一片一片,落得满地都是。帘内的温度非但没有因此减弱,反而急剧增长,不过片刻,宋辞被烧得满脸通红,视线模糊。眼底的水汽混杂着汗珠,浸湿了薄衫。
宋辞不住地挣扎,意欲摆脱身后暴君的桎梏,但却是有心无力,无用的反抗只换来更疯狂的压迫。细微的潮热洒落在耳廓,裹挟着浓浓的醉意,一路撺掇到了鼻翼。
重重帘幕之下,是遮不住的耻辱与苦痛。
那是宋辞昏迷前最后的印象了。
青鸾宫。
路上,顾言自个儿乘着御辇一马当先,虞寂坐不惯轿子,陪韩婉儿走在后头,悄悄问道:“婉儿,那个什么柔妃娘娘真是宋辞?”
“凭我的直觉,八九不离十。”韩婉儿同样悄声回道。
“那小顾岂不是……”
“嘘!”
周围已经有宫人开始用怪异的神色打量他们。
韩婉儿低头避开宫人的眼神,小碎步跑至御辇前,顾言会意,摒退闲杂人等。
韩婉儿满脸堆笑,她希望自己看起来像“知心姐姐”,殊不知她在顾言眼里更像个不怀好意的人肉包子店老板娘:“小顾啊,你和小宋……一会儿见了面坐下来好好谈谈,有什么话想说都说出来,不要藏着掖着,啊?”
顾言一皱眉头:“还不知道那个什么柔妃是不是宋辞呢,你急什么。”
韩婉儿嘴角一抽,悻悻地退下,回去找虞寂侃大山去了。
青鸾宫。
顾言正欲抬脚进门,却又把脚收了回去,抬手一指韩婉儿,道:“你,先去问问。”
韩婉儿应下,表面恭恭敬敬,心里MMP。
虞寂见顾言有点不对劲,手肘戳了戳:“小顾,怎么了?”
顾言:“说不上来,感觉越靠近这什么翠鸟宫,我心情就越暴躁。你晓得这什么原因不?”
虞寂:“这……还是等老韩出来再说吧。”
相对于流光溢彩的瑶华宫和金碧辉煌的紫微宫来说,青鸾宫殿内可以算得上是朴实无华的典范了,除了建宫伊始四周墙壁梁柱上的雕饰外,再没有什么可以称得上是装饰的东西了,简直堪称皇宫重点扶贫对象。
离门不远处的榻上,歪坐着一个面容憔悴的男子,只披一层里衣,病恹恹的,双眼微闭,似是半梦半醒。
想必那就是所谓的“柔妃”宋辞了。
韩婉儿蹑手蹑脚走到宋辞床前,仔细打量着。
颈间红痕未消,眼角余晕未减,两颊处还残有斑斑泪痕。至于垂落在被褥外的手腕上,那痕迹可就丰富了,绳子的勒痕,割腕的伤痕,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乱七八糟的痕迹。
饶是韩婉儿再不谙世事,也该清楚这人遭遇了什么了,心里默默问候了顾言十八代祖宗。
轻轻拍了拍宋辞的脸颊,触手便是一层皮包骨,瘦削得可怕。
见宋辞缓缓睁开了眼,韩婉儿试探性地问:“Hey,boy,是我,韩婉儿!同志?同学?小宋?宋辞?宋大人!”
直到最后一句,迷迷糊糊的宋辞才有些反应,努力坐直了身子,轻叹一声,不知在叹他自己还是在叹什么。
“韩姑娘,唤在下宋辞便好,毕竟……在下早已不是什么大人了。”
宋辞双目低垂,鸦羽似的睫毛垂落,那神情中,或许有一丝丝愤怒,但更多的是无奈和屈辱。
“额,好吧,宋辞,”韩婉儿此时已经有些不确定了,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端详起宋辞那副病容。
韩婉儿一向自诩是为了阅尽古今天下帅哥而学历史,此刻只觉自己格局太小,眼前人的容貌,纵使被病魔折磨得憔悴不堪,却仍旧俊朗,给人以一种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的感觉。
古人云,积石有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说的可能就是眼前人。
端详了片刻,韩婉儿觉得要是再不说什么可能就要被帅哥轰走了,索性拿出了革命烈士奋勇向前的大无畏英雄主义精神,深吸一口气,豁出去道:“宋辞,你家WiFi密码多少?”
“什么马?”宋辞怀疑自己的听力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不知道WiFi?那苏果总知道吧,苏宁呢?”
“??”
“不出门?宅男?好吧。欢迎来到王者荣耀。”
“???”
“不打游戏?啧。我想当太空人,爷爷奶奶给了我爱吃的……?”
“???”
“连广告都不看?那肯德基呢?麦当劳?必胜客?微信?□□?支付宝?马云?马化腾?B站?抖音?淘宝?京东?我天,你这表情,该不会穿越的时候头朝地摔傻了吧。”
宋辞一头雾水,完全不知所云,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一无所知。
韩婉儿扶额,恨不得仰天长啸。
“行吧,宋辞,你好好休息吧,我有空再来看你。”
韩婉儿起身,正欲离开,却被宋辞叫住。
“韩姑娘,能否请求你帮在下一个忙。”
“宋大人请讲。”
“请……今晚想办法留住陛下,不要让陛下来这青鸾宫,在下已经……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
他知道,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宫女是顾言的人;他知道,顾言此刻就在宫外,等着这个宫女去给他回复;他甚至可以预见,如果顾言听闻他这句话,他的下场会是怎样……
但,强烈而本能的求生欲,让他竭尽全力求助身边任何一个可以求助的人,尽管那人可能对他置之不理,可能表面上答应得言真意切,转头就把方才的承诺抛到九霄云外。
韩婉儿不忍帅哥难过,眼瞅着宋辞伤痕累累,目力所及没有一块好肉,不由得心疼起来,默默地再次问候了顾言祖宗十八代,安慰帅哥道:“好,包在我身上,今晚我就算豁出去也不会让顾言那个昏君再踏进你宫门一步!”
宋辞一惊,大约是没想到居然有人敢在皇宫大内对皇帝直呼其名还劈头盖脸地骂他是“昏君”。等到他缓过来时,韩婉儿已经走远了。
宋辞双眼望向门口,出了神。
青鸾宫外。
韩婉儿甫一出门,就被顾言拦下问道:“怎样?是不是宋辞?”
韩婉儿现在一看到顾言就一肚子火,挥了挥手:“里头的是个再正经不过的帅哥,你这皇帝到底当的是个什么玩意,把人家一活生生的小帅哥折磨成那样,你的良心不会痛吗?啊?你看看人家胳膊上,手上,脖子上,哪儿还有一块好肉?天天就知道欺负人家帅哥,你这皇帝还能不能有点出息了啊?”
顾言心说我什么都不知道啊,都是以前的这个混账皇帝干的管我什么事啊!
等会,柔妃?帅哥?是个男的?
一旁看热闹的虞寂凑了过来,幽幽地说道:“‘老子对男的不感兴趣’,婉儿,这话是谁说的来着?”
韩婉儿嫌弃地瞥了一眼顾言,而后者正在抬头仰望苍穹,仿佛这件事与他无关。
“陛下,要进去看看柔妃娘娘吗?”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宫女善意地提醒道。
“咳咳,”顾言干咳几声,企图掩饰尴尬,“哎是不是到饭点了,老韩虞少,走,随朕去御膳房找点东西吃。”
话音刚落,周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某个小傻子还摸不清状况,傻白甜地拉了拉韩婉儿的衣袖问:“老韩,怎么了,为什么都不说话?”
老韩没好气道:“他们在想你是哪根神经搭错了,要不要把你送去太医院挂急诊。”
“到底什么情况?”
虞寂长叹一口气,牵过顾言死死拉着韩婉儿衣袖的手,转身对随从的宫女吩咐:“陛下方才的意思是,今儿中午陛下上本宫那里用午膳,你们别多想。”随即就把顾言往御辇那边牵。
“你以为御膳房是学校食堂吗?煞笔,你见哪家皇帝饿了自己跑到御膳房找吃的。”
瑶华宫。
“这啥,为什么连个土豆西红柿都没有?”顾言扫了一眼案上琳琅满目的各式菜品,停杯投箸不能食。
韩婉儿冷笑一声:“昏君,土豆西红柿是美洲产物,想吃请滚去明清,玉米西兰花什么的同理。”
受了韩婉儿一路冷眼的顾言终于受不了了,一拍桌子腾地一下站起身:“不是,老韩,你什么意思。”
韩婉儿也是个暴脾气,一点就炸:“你他妈的自己干了什么不知道?还好意思问我!”
幸好宫内的宫女太监都已经摒退,否则传出去又要震惊南都一整年。
这下虞寂也坐不住了,出面当起了和事佬:“好了好了,都坐下,这穿越来的第一顿饭,不要搞得这么僵嘛。老韩你先坐下,吃点菜消消火,我们几个刚来,小顾什么都不知道也正常嘛,那昏君以前干了什么事业不赖小顾啊。来来来吃菜吃菜,皇宫御膳不吃白不吃!大家打听到了什么消息都交流交流哈。”
韩婉儿抿了抿嘴,重新坐下,开始絮絮叨叨说起她这一路上向宫人们打听来的各种消息。
“青鸾宫那个柔妃,是前朝的皇子,当时叫六王爷还是叫什么的记不清了。这人据说知书达理,性情温和,待人接物从不摆王爷架子,平易近人。
战乱时代,他自请前往前线,以振奋士气。结果振没振奋士气我不知道,反倒被当地守将卖了,对外还宣称献城投降是他的主意,把前朝老皇帝气得不轻,当天就除了他的王爷名号,贬为庶人,全国上下骂声一片。
宋辞就这么被楚军俘虏,当时的楚军头领就是现在的这个皇帝——当然,那时候他老子还在——那货看上了宋辞,就以刑讯的名义日日对其……咳。后来更是明目张胆地将其纳为妃妾,并且还给取了一个侮辱性极强的封号,一直沿用到今天。他的悲惨遭遇大概就是这样了。你个没人性的真该去看看宋辞那双胳膊,还有一块好皮肉吗?”
两人沉默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相顾无言。
他们虽然通过直觉感知宋辞挺惨,但也没想到竟会这么惨,这皇帝真他娘的不是个东西!
“那……接下来怎么办,放他出宫?”
“出宫了估计也不好过,他不是前朝王爷吗?出宫了指定被一群仇家追杀。他那小身板,跑都跑不掉。”
“我看还是姑且先在宫里养着比较安全,放出去怕被杀,让他当官更不可能,相对而言,妃子这个名头对他来说更像是一种保护。”
“这么说来,顾言在青鸾宫外说他暴躁,可能是受原宿主记忆的影响。这皇帝对宋辞执念挺重啊。”
“啊呸,那狗皇帝就他娘的不是人,混账事一样没少干!我跟你们说啊,就在昨天,御花园候梅亭……”
三人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直到太监前来通报。那太监看着很是眼熟,但三人谁也想不起来他是谁。
顾言是提前下过命令的,他们仨吃饭的地方无招不得入内,而眼前这个太监居然没有被门口
侍卫拦下来,大约是皇帝随侍一类的人物。
常兴抬头看着眼前神奇的一幕,陛下和昭仪娘娘居然和一个小宫女同桌吃饭!这简直闻所未闻,成何体统!
虽然昏君早就已经没有什么体统可言了。
三人转头盯着常兴,表情各异,尤其是顾言,那冰冷得仿佛下一秒就要砍人的眼神令常兴不由得打了个寒战,再这么杵在这里,自己下一刻脑袋可能就不保了。
常兴抹了把额上冷汗,恭敬地向顾言和虞寂行了礼,连带韩婉儿也沾光:“陛下,方尚书在御书房等候,有要事相商。”
顾言大手一挥:“知道了,退下吧。”
常兴如蒙大赦,溜之大吉,回想起来,都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出瑶华宫大门的。
韩婉儿幸灾乐祸:“小顾啊,见大臣可不比见妃子,这群旧社会的大臣们一个比一个精,那个方尚书估计也不是什么简单人物,你可别栽了跟头。”
顾言:“我有点怂……要不你俩跟我一道去?”
韩婉儿自顾自吹着碗里的汤,头也不抬:“想的太美了吧,我一个小宫女跟你一起去见大臣还说得通,随便扯个御前服侍的宫女也就混过去了。虞少可就不行了,带着后宫妃子见大臣,你是怕天下人不知道你是个昏君吗?只听妇人言?”
虞寂:“其实吧……我觉着我去了也没什么用,小顾你带上婉儿就够了,我去后宫到处走走,这里空气质量好,就算打探不到什么消息,四处走走也挺好,散散心,顺便摸一下地形,以后不至于迷路。”
顾言:“不,你得去。”
虞寂:“?”
韩婉儿:“因为我们仨就你一个会写毛笔字,虞秘书。而且,我想了想,小顾这个皇帝已经够昏庸了,再加一条罪行也无所谓。”
顾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