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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我们便在这里分别吧 我什么也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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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引符……为何用雷法点火?”
东以在溪边翻看着尸体上的残片,又拼出点碎东西。
她用水清洗了皇帝的尸身——皇帝自然活着。若不是她忽然干涉,让太子动手杀人,还不知道相昀君要被烧多久。
相昀君被杀,一倒下去,便有人冲上前来护新的皇帝,众人的眼睛会短暂离开相昀君,若有修真者在看,便知道那火熄灭得不同寻常。
对东以而言,从京城换一具尸体回来,并不算难事。
尸体上笼着一层薄薄的冰壳子,止住了那热源继续往下烧灼,即便如此,尸体也再不成样子,浑身漆黑如碳,即便没有被烧焦,也流着脓血,只剩个人形。
相昀君如此大张旗鼓地寻死,东以想,她不该带走种子的。
是她被相昀君赶走时,想起相昀的结局是自焚,便想着要留下相昀最珍重的种子。毕竟她后来知道相昀没有死,而种子,后世可只有灵麦了……万一也被烧尽?相昀一定会后悔的!看看虞瑟后世在寂川得到种子的那怜惜样子!
便像蛇咬着自己的尾巴,也不知哪个是因,哪个是果。东以潜在京中,要看着晚年的相昀如何“自焚”假死退位。
直到她意识到,相昀是真的在寻死。
而那时京中,只有她愿意,且能做到……留下相昀的性命。
若是什么也不做,又如何呢?她压着双手,迫使自己冷眼旁观,她不是东以,她是奚应时……那个奚应时,却不能旁观着相昀的死。
如今的相昀还有一口气,若是凡人早就死了。
东以在溪边盖起小屋,每日用溪水给尸体擦身,又想着过去从林术惘那里学来的医术,白日里,搜集各样的药草,研磨,捣碎,榨汁,烘烤。晚上便用灵力一点点寻回相昀那微弱的灵气,几乎是用自己的灵气哺育喂养着相昀君那无法正常吞噬吐纳的灵力。
她所知的医术都用上了,闲来无事,便在溪边种下一些药草。
因她在,异兽总不敢侵入这附近……相昀君死后,后世的皇帝并不像她那样穷兵黩武将异兽做威胁,因此,常常有异兽侵袭。
久而久之,附近竟然多出些凡人聚居躲藏。
也有修真者曾经到访,东以便如实相告,陛下赶走我,我便在此隐居,仙师有什么事?一般人也不好有什么事,那些能神不知鬼不觉杀死东以的强者没有出现过。
东以闲来无事,既不能走远,又没办法终日看着毫无成效的相昀而叹气。
凡人种庄稼,她便去请教技巧,一来二去,旁人都知道,这位被先帝驱逐的东以小将军喜欢种地。
在相昀的身体开始结痂脱落时,东以自己种的第一批麦子成熟了,她发觉自己的麦子长得比别处好得多,她不爱吃饭,便分送凡人,结果有人吃了她的麦子,当晚便腹泻不止,若不是她干涉,恐怕当天就死了。
东以赶忙自己嚼用尝尝,才发现她学得不成样,失魂落魄时,把相昀的灵麦种子混入了凡麦中——麦子是有灵气的。
不是那些灵麦种出来有灵气,是所有灵麦都有灵气。
“此乃相交之法!”村里的老农人便和她说起门道,她似懂非懂,索性把其他种子也拿出来些,交给他们来种,她愿用野味,金银,药草来换。
只可惜,或许是种子的缘故,也或许是那些种子没有经过她手,没有在她那灵草地附近种过,都只发了一茬,便没了结果。
第十四年,相昀烧毁的身体终于全都脱落了。在灵力的灌溉给养下,剥离得很好,化形也早就消散,只有一张年少的,与虞瑟很相似的一张脸。
人却仍然未醒。
后来,因着战乱,溪水断流,东以便带着相昀转去别地居住。
相朝也重蹈密朝的命运,前几代人时,各地都听着皇帝的律令,到后来,皇帝便衰弱,各地为大,却因着相昀君的榜样,都想占那大一统的王座,便总是战争。
东以想着这时候的她自己,大约也是这时,与阿藤,阿石,不言四处行走。
有时,她也想西行,去看她自己,世间除了她自己,还有谁更能信任?
偏她不信这时的自己。
凡人与修真者即便过着相同的时间,却用的不是同一把量尺,她只能模糊判断,这时她已然和林术惘分别。那时的她,和如今的她……东以不认可奚应时,能在虞瑟的事上,有什么好想法。奚应时除了制造悔恨,还能做什么?
她有时与石头说话,可石头不是阿石,与藤条说话,那也不是阿藤,不言也不该跟在现在的她身边,那个强大的奚应时才能让不言怨恨的心平静下去。
她便与相昀说话。小屋中分隔两室,她与相昀隔墙而卧。她便对着墙说,也对着相昀说。
“或许是你常常说,你不是她——因此,得知你是虞大,不是虞二,我也不吃惊,也不觉得遭到背叛,只想着,这样才合理些。若你像你说那样笨,怎能走到我面前……那为何一开始说是虞二呢,你真正的妹妹哪里去了呢?抑或者,相昀才是骗我的?”
“龙行宗是怎样的,我没有见过。为何会有真龙的传言,空穴来风,一定有什么我不知道的线索,你若醒来,总该带我去一次。”
“做虞瑟的时候,你说你要复仇,你恨那些长老们。做相昀的时候,仿佛那些长老又极为看重你,我也不懂了。”
“我不过是个幻觉,你瞧,最绝望的时候,那幻觉的爱欲总是没用处的……或许我的背叛,才使你痛苦到没了指望,你是太过偏执了,缚生说得对,大约是说晚了。”
“你会醒的,我才这样平静。我会与醒来的你说什么?我也不知,后世的你会隐瞒这些事吗?”
“我又会醒吗?我的结局也已注定,若东以死了……你还能再看到奚应时吗?我不该丢下你。”
东以总是混着说,她已然剥不开她和奚应时到底谁是谁。是臣子仰望皇帝,还是蛇妖俯视祭人,天地尺中,把过去,未来,都叠在一起,她常常分不清。过去是未来,现在是过去,也是未来,未来也是过去……搅在一起晦暗不明。
她说的话很少,有时只是三两天才过来和这沉睡不醒的人说一句,想到了,便来说。只是陪伴的时间太久了,因此也说了许多话。
尽管那些话,相昀半个字也没听见。
东以渐渐话变得更少了,她也做起梦来,总梦见虞瑟叽叽喳喳哭哭啼啼,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矛盾而痛苦地说些难解的话,梦中她便总是沉默着,有时低头看见她的蛇尾是银色,以为她又是奚应时,便想解释一二,转过头,虞瑟阴沉地望着天,说下雨了,东以。
相昀是在一个阴天醒来的。
东以听得见隔壁的一切动静。
相昀只是睁开眼,东以便听到她眨眼的声音,起身来,看见相昀一动不动地躺着,仿佛中年时苍老时瞪着天。
“陛下……”
“我活着。”
“我……”
“滚。”相昀君仍然木然瞪大两眼,语气轻得仿佛吐出一片柳絮。
“种子在——”
“为什么让我活着。”相昀君的眼神转过来,冰冷地扎着东以。
她发觉自己无法开口,因为站在这里的是奚应时。她不是作为臣子而照料相昀君的,也并非遵照相昀君的任一条命令。
也不是为了后世的命运。
相昀君的眼睛转回原位,只看着天,行尸走肉躺在床上,身上散着药草的馨香,无人知道这是曾经的皇帝,无人知道这儿曾经躺着一具焦炭。叛臣东以的沉默让相昀君的话也无法吐出,好像说出来的话要放置的那片空气已经占满。
片刻后,东以道:“陛下,奚应时若不在西边,那应该是往南去,她平日穿深色衣裳。她身边有一个石妖,一个藤妖,分别化作中年男女。”
相昀君从喉咙里挤出一个疑问的音。
“若南边没有,便应该在荒舆州了……她会去荒舆州最北。”东以道。
相昀君似乎是拿她无法,忽然破出一个讥讽的笑,闭上眼。
东以又道:“陛下,若活着没有指望……我却强留了你,你是该恨我。”
相昀君道:“何必拿奚应时来勾我活着呢?那不过是幻梦,她若不入梦来,我便不觉得醒来的日子更加煎熬……我不再惦念这事了,何必为我而勉强自己?你不是讨厌奚应时么?何必探听她的下落……你走吧,或者,我过会儿起来走。”
她竟露出些释然的微笑。
“陛下为何就这样放弃了呢?”
“我能做到什么呢?我做错了事,再没有什么指望,你也不要再叫我陛下。”
片刻后,东以道:“到底我与奚应时是同族……我想,她总会愿意有一个道侣的。”
“她哪里会看我这样的蝼蚁呢?我说了,我不再惦念,也不胡思乱想,你不要惹我。”
东以咬住舌尖,轻声道:“是我不愿陛下死。”
“凭什么?凭叛徒的身份吗?”
“惭愧……什么也不是……惟愿陛下得偿所愿。”东以将所有的药都指给相昀看,叮嘱她记得吃药。
相昀的眼睛跟随着她的动作,等她转过头,相昀便闭上眼不看。
末了,东以终于轻声道:“若陛下执意寻死,那黑色瓶子里是枯蛇毒,并无解药,此次,我不再干涉。罪臣有未尽之责……我们便在这里分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