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一个道侣》北山沙

100、凡俗的幸福 我去问问

　　东以回到她建起的第一座屋子前。未经呵护的灵草田荒废，板结如纸，地里沁出发白的沫子。溪水断流，上游下游，常常飘过浮尸。东以想着过去与未来的事，有心违抗曾经听说的东以的事，便带人往南边去。然而，战乱和异兽比天气可怖，庄稼长不出来。

　　而吃过灵麦的第一批孩子长大了，东以便折返而向北。
　　起先，也并不在寂川，只在荒舆州的旷野中尝试。

　　这群人的后代中，竟然也有些能与灵气共鸣的修真苗子。

　　东以便将灵麦的来历告诉他们，又说起相昀的野望。
　　“最要紧的是，吃了这样的作物，能身体强健些……一代一代，眼下并不能确定吃下灵麦，能把不能修真的凡人也可以修真……只知道，种下这些灵麦，汇聚了灵气，与凡麦杂交，这里的灵气便比种下之前更多。灵气滋养，再将灵气辅以各样阵法，改善气候，土壤，便能种出更多的粮食。”

　　她在种地这件事上并无天分，把自己所会的尽数教给别人。
　　一年一年种下种子，收获。灵麦仍在改良。

　　许多孩子整天跟在她身边。即便不能修炼，跟着她干活，常常有额外的粮食带回家，也能听她讲书，认几个字，她又性情温和，从不动怒，待每个孩子都友善。
　　有个叫李四根的孩子，从小便跟随她，后来到了炼气期，感受灵气没多久，便央她做一样器具。
　　“将军，你瞧风车，我们看不见风，却看见风车动，即便是坐在家里的人也能知道风吹过了。有没有一样灵力的风车，灵力在这里流动，它便发出动静，叫我们不用自己修炼到感知灵力，也能知道这里灵气多，那里灵气少……我才炼气期，刚能察觉到灵气的流动，终日杵在田间……我不是想偷懒的意思！”

　　她不擅炼器，一时间也不知怎么给他变一个这样的器具出来。
　　想着擅长炼器的百炼宗……她没有什么认识的好友。
　　在藏书中研读学习……她的藏书，早在天劫中毁于一旦。

　　李四根看她为难，便不再说这想法，乖乖在田间巡逻，修炼，细细感知着灵力的流动。才炼气的孩子对灵力的感知范围不大，每天都近乎精疲力竭。
　　后来，战火也烧到了荒舆州。众人侥幸，想着有东以将军在。
　　但东以说：我不会出手庇护你们，我有未尽之事，不应在此拼命。你们舍不得的土地，愿意留在这里就留着吧，我要继续往北去，愿意跟随我的便一起去，我不勉强。

　　队伍越来越少，而新生的一代更能适应灵麦，测试灵麦的村民里，腹痛呕吐的人越来越少。
　　李四根也长成了，渐渐成了村中的主心骨。

　　越往北，土地就也越难种出东西，但人们看出东以将军打定主意要在寂川生存，便也咬咬牙。
　　李四根发明了石头屋。

　　“将军说，河边的灵力驳杂，人经常呆在那里，便会被灵力侵袭而受伤。我们可以如此错开，将军有灵力可保护不能修真的村民，先勘探过地形，去过几次，我们便知道哪里能居住。居住，要厚厚的障壁，至少要隔绝灵力，我发觉河边的这些石头在这里也许多许多年，只有被水流冲刷，却还没便成什么有灵的石头，想来可以做屋子隔绝开。”

　　“你们会死很多人。”
　　“将军，怕死的人也留在荒舆州了，我们这些人都是吃过灵麦，身体不同寻常……若是真能成，我们后世的子孙只会比我们更强，那时，无论是战乱还是异兽，我们都有自保之力了。”

　　东以惊诧地看着他：“如今死了，就没有子孙了。”
　　“将军若不救我，我们早就死了，此刻还能论起子孙，已然是幸事。”

　　此事不光李四根一人，还有其余几人一同商议，实验，在正式动身之前，搬出一块挖空的大石头给东以：“请将军带上这个，放在上次划定的居住区，等下次再去看看。”

　　石头中空，里头挖出一团火炕，热源是一个小小的火焰术法，炕上又烧成一体的三个陶罐，里头各有两株麦子，还有个矮管看不清，一旁的小弘道：“是豆芽，也等您取回来我们敲开看，看它能不能发。”

　　如此实验，改良几次，终于，东以带回来的巨石中，结了干瘪的几个麦穗。
　　“我们可以搬了！”李四根已然老去，却因修真的缘故还是中年人样貌，下了他作为村长的最后一个决断。
　　往后，他便隐在东以身边钻研种麦之法。

　　这一次，死了一半人。
　　但终于在寂川定居下来。

　　人们不适应寂川的寒冷，而东以更不适应，她甚至无法住在人群中，只能住在寂川外沿，灵气乱流对东以的伤害大过他们。
　　渐渐，村里发生了许多事。

　　吴绣娘刺绣看瞎了眼，然而缝出来的衣服仍然针脚不乱，绣出来的花样子还更加好看，以至于人们一直没发现她瞎了，东以看见她瞎了，众人习以为常，便关切几句，吴绣娘赧然笑道：“不敢欺瞒将军，我跟着家里孩子说的什么修真的吐纳法，闲来无事，做针线的时候就吐吐，眼睛瞎了之后也慌了几天，却忽然吐明白了，觉得心里亮堂，虽然不像活着时能看见那些颜色，天地间的灵气却跟我说话，样子不会走偏。”

　　东以惊奇，因修真者也很少有那瞎眼的，若是眼球还在，修炼之后便能再打通眼周经脉。只有那修炼之前就被挖了眼睛，后面也不愿挖别人眼睛替换上去的，才是瞎眼……这样人太少了。
　　吴绣娘就这样目不能视却一日千里地修炼着她自己的，东以也很难指点她。

　　有一天，吴绣娘忽然急着见东以，因她察觉到傲龙河的灵力正在往麦子中流，那批灵麦灵力馥郁，却不能给修真者之外的人吃，白白浪费了，村人又赶忙想别的办法。

　　吴绣娘想了个办法：“我一辈子只会做针线，也想不出别的招，将军，你看这袖子……”
　　她把东以的袖子撕开一个口。

　　“这衣裳若是破了个洞，若是不管，就会越扯越大。家里有好布头的，缝补上就是，若是没有，便这样——”吴绣娘泛白的双眼看着天，双手丝毫不停，穿针引线，把袖口的洞描了一圈。

　　“将军，便是这样，傲龙河的灵力便像是这破口，若是要它不再进来，我们要用针线，让它去它该去的地方。”
　　一旁的李四根道：“我们没有那么多麦子可以堵灵力，而且灵力在逸散，不是一道道麦子就能拦得住的，修真者还是少数，要考虑村人吃饭的事，一直照顾自己吃不得的麦子，这法不好。”

　　吴绣娘便道：“那就绣个花……”针尖一挑，把缝补的针线挑开，又从别处挑些线，补在破口上。
　　东以听不懂。

　　那叫小弘的青年道：“吴阿娘的意思是，若是傲龙河的灵力就是要来，就要按我们的法子让它往我们想要的方向流。那灵力很乱，我们却要想办法梳理它。”
　　吴绣娘不善言辞，连连点头，抚着东以的袖子放平，坐回去。

　　一个叫方存喜的丫头在旁，她也有修真天赋，听得懂些，便道：“像是放小狗呢。”
　　“唔？”
　　“小狗好，可小狗有时候坏，会咬东西。娘就把小狗放出去，她说小时候，她的爷爷会把小狗带到山坡上，小狗在山坡上玩累了，回家没力气闹腾，便乖了。傲龙河的灵力就是这样，灵力是好的，可傲龙河的灵力很坏，要让它去山坡上，等它回来，它便成了好灵力，能种麦子了。”

　　一群人都笑了，把她的话放在心上，便开始钻研阵法，要如何把直冲向河岸的灵力引走，叫它拐来拐去，拐的路上便逸散大半，这样，村人只需要牺牲一道麦子做防线就好。

　　那批不能吃的灵麦自然堆在东以这里，眼下村里能吃这麦子的人也只有她，李四根，小弘。
　　李四根忙于钻研改良灵麦与种植，叫它产量高，稳定些，辟谷之后更是一口饭也不吃，东以也很少见到他人。于是她便常常勉强小弘来吃。

　　小弘苦着脸被她请了三个难吃的烤饼——东以亲手制作，这让灵麦变得更难下咽了。
　　吃久了，一日，小弘忽然递给东以一块饼。

　　东以慨叹：“如今也到了报复我的时候……罢了罢了……”
　　她吃进去，与小弘大眼瞪小眼。

　　小弘道：“将军，您就这么吃了？”
　　东以道：“那你要我吐出来？”

　　小弘便拍着大腿，又递来一块饼：“这次，请细心吃。”
　　东以道：“不，你吃吧。”
　　小弘便哀求她，左右手各拿了一张饼：“将军，我可不是捉弄你，实在是我的大发现，不要囫囵吃，请细嚼慢咽，吃过后再吃这块，尝尝其中的不同。”

　　东以无法，便细细尝了，在小弘再三请求下，拿了最后一块对比着吃，脸色便变了。
　　“后面这块的灵力太弱，前面这块灵力更多……”
　　“不错，前面这块便是那批被傲龙河灵力污染过的。”

　　东以道：“那也——”她重新咬了一块，细细咀嚼，每嚼一下，小弘的眼睛就亮一分。
　　“可用了什么技艺？”
　　“没有，就是最初的那批……您做的太难吃了，以至于我没吃出来。今天自己烤了饼来，这才发现，那杂乱的灵力经过灵麦，吃到嘴里的，便是纯净的灵力了！”

　　东以道：“我也没有那样不善庖厨……只是我自己不吃，有些生疏……”
　　眼睛里却带着笑：“这批可留好种子了？”
　　“都留了，眼下正比对着呢，看这些麦子能容多少灵力。若这样种个千万年，寂川也不过就是冷一点的荒舆州了！那乱七八糟的灵力再也不会有了！”小弘道。

　　“那些灵力都会进人的内府中，到时候，田地改换，还能种灵草，不用这石屋也能种蔬菜，灵力越来越多……你们修炼也会容易些。”
　　“那时候还修炼做什么呢？”小弘问她。

　　东以一怔：“飞升成仙？”
　　“那有什么意思，将军，你先前说的道心，我已有了，那就是让我家过好日子。若今年不成，便明年，若我活着不成，便叫我后代过上好日子。不要再颠沛流离，就在寂川，再也不要走，让这里变成乐土。”

　　“后代……为繁衍生息而忙碌吗？”
　　“将军，感到喜悦时，我便常常想那些庸俗的幸福，什么仙人不仙人的……你讲那些大道的，我都听不懂，也不想飞上天去，天上虽然好，可我是俗人。我只能听懂今年收了多少麦子，又能喂饱多少人，又有什么新技艺能让我们在这寂川吃到以前也常吃的菜蔬。我想娶妻生子，为着村里的粮食忙碌过后，暖和地挤进家里，有热水把自己洗得清爽。有个孩儿为我搓背，与我说他又有什么趣事。然后我便精心做我爱吃的饭菜，等我自己的婆娘也回家来，她也为着村里的大事忙碌，别人也赞许她。她回来很疲惫，我便上前：哎呀，先不要洗了，痛痛快快吃一碗肉泡饼吧！她还晕头转向，便吃下我做的极好的饭菜，便夸我，我便讨一个香吻……哎呀，她还没洗，是臭的，我便嫌弃她，叫她去洗，趁着孩子睡着……”
　　小弘忽然意识到眼前的东以将军也是个女子，涨红脸不说了。

　　“已有心上人了？”东以问。

　　小弘眼观鼻鼻观心，半晌才终于不好意思道：“是有了的，她还不知我心意，将军肯为我说媒吗？”
　　东以含笑看着他：“我去问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