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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相昀之死 太子:我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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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昀君逐渐真的分不清幻觉与真实了。
有一天,外头压着铅灰的层云。起了风,相昀君听见呼呼风吹过窗棂,便说是下雨了。
殿内只有她和几个侍者,没人敢接她的话。
相昀君忽然重重地砸桌子,拿起镇纸恶狠狠地丢出去:“都聋了吗?”
东以在暗处道:“陛下,是起风了。”
“我怎么听着像下雨?不,一定是下雨了,我觉得身上发潮……”相昀君道,便叫人把窗户都打开,风清清凉凉地灌进来,并无半点雨滴。
她怔怔地看着窗外,一言不发,走几步捡起她丢下的镇纸放回桌面,又看着书页愣神,东以站在她背后。
晚上,相昀君仍然无眠,躺着与东以说起这事:“是修真宗门盯上我了。他们给我这样的幻觉,叫我自己先疯了,疑心自己是错的。我绝不叫他们得逞……暗处有人看着我,我找不到那目光……谁?”
是端来安神汤的侍者,闻言立即匍匐在地:“陛下息怒。”
相昀君道:“东以,明日把我的门拆去好了。无论是谁都随意进进出出的,要那门做什么。”
“下去吧。”东以叫那侍者退下,相昀君怒目而视。
东以再向相昀君下拜:“陛下,每日的安神汤都是这个时候送来。”
相昀君怔怔的,闭上眼:“我不喝。”
“或者那个侍者不该听我而离开,该听陛下发落……”东以端起安神汤,“可他并没有做错什么。”
“是啊……没有做错什么。”相昀欠身靠在枕边,掀开身上沉重的被子接了安神汤胡乱喝了两口便将碗塞回东以手中,别过眼去。
东以也尝了尝那安神汤,悄悄隐匿身形。
相昀还喊她:“你终日在我左右,我却总觉得你不在……你该喝点去睡。我当初不该怪你……可我,自登基后,再找不到新的朋友,新的朋友能如此托付,旧的朋友也一个个消失……偏我再不能离开这里。”
东以道:“陛下不必担忧,晚上入睡时我总会在,可以睡个好觉。”
“我睡不着,若不做梦,就睡不着,可我很少做梦。”
东以知道那梦是什么,可她做得太多,便会暴露……那张她自己的脸是化形出来的,和真正的自己总有些差别。
况且,到底那不是双修,能以灵力滋养补缺。只不过是让相昀精疲力竭而昏睡过去,和敲晕她好叫她睡一觉并无区别。
若是她敲晕过去,次日相昀君会如何,那就未尝可知了……只有那似假还真的幻梦能让相昀心甘情愿。
中年的帝王暴躁而易怒,在幻觉中与死去的朋友说话,也与活着的东以说话。有时候东以没说过的话,她偏要说东以说了,有时候明明所有人看着是这样,相昀总说是另一样,并觉得是被谁收买了要害她。
譬如余亩为着范行知的事迁怒与她,说了几句话,后面并未做什么。她却总觉得余亩是为了这件事而杀了司落笛,全然不顾司落笛早在范行知出生前就死了。
若不是太子劝诫,皇帝就要暴怒把她的养母余亩下到牢里去。
分明在清醒时,相昀未曾以司落笛的死而责怪过余亩,混沌时,便分不清这些情感的交界,今天说起司落笛从前遇到了很悲惨的事,别人也窃取她的才华,好不容易,残着一条腿跟她混到如今,都是她自己强留了司落笛在京城,才害死了司落笛……明天说起司落笛便咬牙切齿道,司落笛故意寻她的错处和不是。
又看着还活着的范行一,想着他的姐妹范行知,相昀便也说,都是因为她,范无拘才被人害死了。
范行一只觉得是自己害死了姐妹,以为是相昀君要敲打他,回回都哭得喘不上气,本就孱弱的身体更弱了。当了太子之后,从母亲那边的势力安插在他四周,虽然身量长成,却还是病恹恹的模样。大病了一场,是幻天阁的药救了他,他在吃药之前,求相昀君不要迁怒余亩,否则他便把药丢下,去寻母亲和妹妹。
这才保下余亩的性命。
“我不在意什么储君,只是好不容易成了统一的王朝……不能这样乱下去……”相昀君私下和持樾这样说。
持樾执掌军权,本来是很忠心的。
是相昀的多疑把他逼反了。
他到最后也没有反成,他错漏百出的各种谋反的证据出来,相昀君要东以暗杀他。
“我不能杀凡人。”东以道。
相昀君谅解:“那你把他绑了带给我吧。”
她照做,后来,持樾被吊死了。
她那天的拒绝,也成了背叛。相昀君在皇帝的位置上坐久了,大骂所有人的背叛:当初她倾诉自己的理想时,众人都一同附和,怎么当了将军,当了宰相,身居高位,就再也不愿意动弹了,和那些不理解她的人一道来攻击她。
已然忘了东以是个妖,明面上也不能杀人。
她决定不再让东以贴身保护的那天,也发现了她贴身存放的纳戒里,最要紧的种子们没了。
世间知晓这种子事的,只有冉刑与东以,而冉刑自从她登基后就被派到各地,面朝黄土穿山越岭地勘测各地,只见一道道图被发回京城,人却总不见踪影,在相昀明面上五十岁的那年,冉刑的尸骨被运回来,是爬山时失足跌落……相昀没来得及将种子的秘密告知世间其他任何人。
出走的东以,带走了她身家性命一般的,培育不出的种子。
彼时,余亩早已老死,岳山重还在西边尚未回京,范无拘的儿女只剩一个终日被相昀怀疑又被谁利用了来刺她的儿子,持樾被她吊死,冉刑死于山涧,司落笛死于暗杀。
她放逐东以的时候,东以给她最后一击。
相昀再没有什么可以说些肺腑之言的朋友,再没有人约束她,她便放肆而为。
幻天阁阁主缚生算是一个还能说几句真心话的旧友。
缚生眼看大限将至,历劫却没有指望,心情也消沉,只轻轻一数,看见凡间的势力。
人们盼着太子快些登基,柔善的,温和的,好拿捏的太子上来,世间所有人都会喘一口气。
那远在天边的修真者比不过苛捐杂税,已经被驱逐的异兽们被人淡忘了,开挖的运河还没见成效,只见人们一去不复返。
旧王族并不知相昀君身边的暗卫换了,仍然人人自危。想想持樾吧,分明是开国功臣,分明一直住在军中,分明个人武艺卓绝,却神不知鬼不觉地被拎出来杀了,谁能在自己府里安睡,谋划半点对皇帝的威胁?
缚生便道:“你我合作的事也算种下,太子登基后,新阁主会帮他。我是看不见后世如何结果了……你是人,只是太弱些,趁早退去,找个好地方修炼自身。你如今定了天下的版图,不应贪多,那运河事留给后人,异兽也是,还有灵气的事,总要慢慢来。你既然已经结丹成婴,寿命不短,何必与蜉蝣置气?”
这是相昀听到最后一句来自旧友的劝诫。
不久之后,缚生渡劫失败。
尽管这件事没有多少人知道,但相昀目睹了诸多修真者分尸缚生的场面。狼牙被融进了法宝中,狼皮做了防具,内丹已毁,有一人提着聚魂幡要捉缚生的残魂,最后听起来似乎是失败了,那人很是不快,看旁人分得盆满钵满,心中不喜,正要发作。
修真者发现了旁观的相昀,这和当初围观奚应时战斗不同,这一个“凡人”在这里,十分显眼。
其中一个笑道:“喔,我有些印象,那似乎是那凡人的皇帝。倒有些魄力,能叫散修们也心甘情愿为她做事,只是也老了,成不了气候。”
相昀便向这几位凶手行礼:“几位仙师,我的朋友如今没有了吗?”
另一个也拱拱手:“你有仙缘啊,竟然能离得这样近。妖族终究异类,不为天道所容,因此历劫不成,便化作灵气,馈赠世间修真者,小皇帝,若你愿意,我们教你一两招,延年益寿,还能再多活些时日。”
他们俯视着皇帝,并未察觉这位老人的异样。
她便屈身下拜:“能得见仙人尊容,凡民不胜荣幸,斗胆求几位仙者告知尊名,凡民愿设祭坛,献天下人香火为祭。”
“哈哈,自己留着吧,哪里用得着那一星半点的。”那人似乎有心逗一逗这皇帝。
相昀仍然坚持,五体投地叩拜。
那人笑道:“这小皇帝,只说些大话。修真者也不会任你驱驰,凡人又活不了几日,你那香火还不如给我烧支蜡烛来得暖和,你自留着那没用的东西吧!”
另一人揶揄道:“你莫要小看她,听说万衍宗的人还做她的将军,为她鞍前马后的跑西边呢!”
前者摇头道:“凡人不知天高地厚,修真者还能不知?我前些日子路过,还见那散修,并未越过大行山脉,只在西边晃荡,向来不过是凡间游历觉得没趣儿,便招惹招惹凡人,看凡人胡闹,便敷衍她一二。”
“你何时去那边了?我怎不知?”
两人便自顾自地聊起家常来。
那持聚魂幡的人忽然冷声道:“你们倒有闲心,若不是方才你护法不利,那狼魂岂能就这么消散?”
几人彼此对峙,相昀也不知自己是怎么离开,又是怎么秘密回到京城的。
没过多久,相昀皇帝便发布诏令,要献祭与天,称颂自己的功德,向天道求再活些时日,好完成千秋功业。
她撤去京城所有驻军,并宣告要在得长生的那一刻废弃太子。
皇帝终于疯了。
该蠢蠢欲动的各方势力都躁动着,只等着那祭天大典的举行……那会是她的最后一日。
皇帝登上祭坛的时候,天雷滚动,众人便都被吓了一跳,那天雷来得极不寻常,道道都往皇帝身上劈去,雷击中衣裳,便起了火。白发苍苍的皇帝便叫道:“为何如此待我!为何如此待我!”
太子撵开众人,手中提了水桶:“阿娘——”
水却泼不灭那诡异的火焰,白发苍苍的相昀望天而笑,声嘶力竭地咆哮着,火焰烧灼,却不比先帝的嘶叫声更可怖。
世人称,先帝遭了天谴,要被天火焚烧,折磨而死。
陛下仁德,不忍见先帝燃尽衣裳而受辱于人前,冲入火中,拔剑而起,刺入相昀皇帝心口,使其免遭天罚。陛下代先帝发诏罪己,又行仁政,百姓休养生息。
太子却知道,剑自己飞起来,他的手被黏在剑上,无法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