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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春梦了无痕 奈何是本人 ...

  •   修真者以为自己捡到了好苗子。
      然而,从他下山的那一刻,他遇到的村庄所有人,客栈的所有人,那些看着平平无奇的凡人,都在为相同的谎言添些不同的注脚,真真假假地互相拼凑出一个令人不得不信的故事。
      说过谎言后,那些人再陆陆续续,被那位暴君毫不留情地征走,差派到各地……就此,便融入别处,等修真者过上几十年回来,再找不到当初的那些人。

      她行礼,相昀君打量她很久,才微笑道:“东以将军毕竟是妖,总会见同为妖的亲近些。”
      相昀君似笑非笑,垂着头看写过的那页纸。

      东以不辩解,她的确有责。
      无论是作为奚应时,还是作为东以。

      静了会儿,没等到回答,相昀君忽然揉皱了纸,随手一团,换了和东以说些绯闻轶事的口吻:“知道么?下一任阁主是白苇娘子呢,我还没有与她打过交道,都忘了她的模样,那时,也光顾着看奚应时,没有看清……那个白苇娘子怎么不带奚应时来?嘿,说不定也带了来,看我睡觉的模样……东以,东以啊,我很弱小,任何一个修真者都可以杀死我……东以啊……”

      东以仍旧沉默,只觉得身上的界限也融入了这寂静的寝殿中,在一团黑暗里模糊着,找不到后世奚应时的轮廓,天地尺一定将她放入此刻,而不是彼刻,她也忘了后面那一刻。

      那天之后,即便东以再没有离开过相昀君身边,相昀君也再没有睡过整觉。
      她常常夜半惊醒,便点了灯奋笔疾书,东以偶尔能听到相昀君对着谁在解释什么,可相昀君面前分明谁也没有。

      约莫如此五年多,范无拘这个中年女人竟然生了一双儿女,却遭到刺杀,范无拘决定将儿女送到王都来。相昀君却不准她,说自己身边更加危险,但儿女还是送了来——竟然是范无拘托付给她,说她压不住她封地内的叛乱,主动将儿女交由她做人质,压制旧王族。

      这两个孩子怯生生地看着相昀,相昀这会儿也是年轻的容颜,眉压着眼,年轻而凌厉。
      又过了一年半,只说范无拘在封地内思念儿女想出了一身病,竟然病死了。相昀君知道不是这回事。

      相昀君让余亩来,把这两个孩子交给了她。
      “日后我的储君便是范无拘的孩子。”

      本已垂垂老矣的余亩教养大了相昀,这两个孩子让余亩又焕发活力,也压住了范无拘封地内旧王族的叛乱,他们开始数着日子算相昀君的死。奈何她仍然年轻,似乎忘记了在脸上化些苍老的皱纹。
      人们畏惧她,觉得她妖。
      相昀君让东以多派人手照顾她的两位储君。

      然而凡人的性命太过脆弱。
      两个孩子玩游戏,你背着我走一会儿,我背着你走一会儿,两个孩子都身子不好,余亩托东以让暗卫教孩子们活动身体。

      女孩被背着走,欢快地笑着:“驾——跳起来!跳过河!”
      另一个孩子才练出些力气,憋红脸,使劲儿跳过一条小水渠。
      女孩跳下来时还蹦蹦跳跳地要背她的兄弟,也公平地载着他跳过水渠。
      等到各自分开没多久,女孩忽然喊余亩:“婆婆,我肚子疼。”

      女孩便说着肚子疼,人们都只以为是吃坏了肚子,经手的厨子都被拉去审问。
      医者还在路上,女孩便再没醒过来。

      相昀君震怒,亲自去查。
      是有人奉承未来的皇帝,给两个孩子献上名贵的宝石。
      余亩看朝中,除了远在西边的岳山重,只有东以算是修真人士,便请教她这是什么,东以看了,说其实也只是寻常的,品相好些的灵石。

      孩子们听见了这便是话本里说的灵石,也不知哪里看的话本,说人得了灵石便能成仙,便争抢着要大的那一块,最后男孩输了,得了小的那块,心里却不服气,叫匠人将灵石打碎了,缠在腰带上做装饰,整日显摆给女孩看。后者将自己那块大的做了坠子挂在腰间。

      后来这事过去,两人忘了这回事,照样玩闹着。
      那天,女孩趴在男孩背上,衣裳偏偏裹卷着灵石摁在小腹上,与男孩腰带上的灵石磋磨碰撞,溢出些灵力来。

      若是背对着,这些灵力也不至于死,可偏偏是小腹,内府所在,灵气入体,又没有人为她纾解引导,女孩身体承受不住,当天便死了。

      那女孩叫范行知。

      查清后,相昀君再没有对谁公布结果,也很难说清这件事。
      余亩却认定是有人暗害她,必定是陛下逆天而行,引动怨恨,否则好端端的为什么送灵石来?那些修真者不明面上害人,私底下难道没有手段?

      染指修真界的事,相昀君很难瞒住身边的人,尽管她缄默不言,余亩也能猜到一二,偏偏只有那极少的真相被拼凑出个荒谬的答案。余亩劝相昀收手,如今收手,靠着她的威信,江山仍然坐稳,天下仍然安定。

      “你要为行知的死好好自省。”余亩说完便走,剩相昀君伏案继续写着仅有她自己知道的书卷。
      夜深了,宫人提醒相昀君入睡,她便收拾着躺下。然而才睡了不到一个时辰又猛地睁眼,并无半点睡意。

      披衣起来,深陷的眼窝里聚着一汪明灭闪烁的烛火,相昀君点了灯。
      值夜的宫人要来侍候,被她打发出去,一人枯坐在桌前,提笔写着什么。
      一开始是写信,写给岳山重。

      “要把天下成为天下,就是要让南北,东西,都来往方便,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才能彼此认可。否则南边不认北边,北边不认南边,是无法齐心协力做事的。”
      “千秋的功业很难。要让凡人吃饱饭,体力强,寿命长,就得把那些种子……我没有人可以用,我只有这些种子了我不知道可以交给谁,一旦被人糟蹋了,我都没有了……不能有外力侵扰,要一直打异兽,岳山重不能回来……他不回来,有人要杀我,他们都想杀我。要让天下强而大宗门弱,只有内应是不够的……”

      写到这儿,她已经忘了是写给岳山重,转把这张纸放在火上燃了,抖落两下,搓一地的灰。
      重新铺纸。

      “我必须要有一个极强者,一个能把天顶塌的强者,没有人飞升,修真者也没有人飞升,我们要有一个力量,震慑他们,留出时间……让弱者长起来,否则他们还是很强,他们有的东西太多了,一旦集结起来……”

      相昀君自言自语着,忽然,双手把纸一掐,抬头望向虚空中的某处,露出笑意:
      “司落笛,你来找我了?我没有杀你……我们是朋友,你不认可我,我们却仍然是朋友……我很坏,我知道,我知道,我并非是什么值得人追随的圣君,也不是为了天下人……”

      旋即,又换了个凄惶的神情:“良女,我那时该救你的……我那时不应继续装作十岁孩童……余亩其实恨我,她恨我的……你娘恨我。”

      “岳山重,哈哈,岳山重,你说得对,我竟然在期盼一个幻觉,我若不爱点什么,我就活不下去……你知道我如何活到如今,你另寻他人吧……”

      “东以,东以,为什么被支走了呢?我能将性命交托给你?哈哈……我没有找到你的仇人,没能杀了他们给你看,你是不是觉得我言而无信……可是,那些人总会死的,我说出话的时候,并没有骗你……只要我……”

      相昀君忽然定定神,东以不知道何时站在跟前,想要从她手里把笔抽走:“陛下,你该休息了。”

      “奚应时,奚应时……你不认识我,我见过你,我远远地见过你……我需要一个强者,我自己,我……你是幻觉,我知道的,哈哈,我该和你说什么好呢,我能见到你吗?我这样弱小……”
      相昀君眼睛里倒映着一张陌生的脸孔,不是东以,是一张因总是离得太远而很模糊的脸,偏偏这时又离得很近,过于清晰,清晰得更像幻觉,一定是空想出来的。

      奚应时伸手拿去相昀君手中的笔,轻轻一抽。相昀君松手,恍然失神地凝望着这张脸,只觉如在幻梦,一动不动,被按着肩膀往床边跌去。

      喃喃自语的相昀君卷进被子里,那个奚应时竟然凭空出现在她的寝殿,给她掖住被角,竟然还转过头训斥进来的宫人,宫人仿佛认识她一般,就听命恭顺地退出去。
      相昀君叫道:“东以,我睡不着……你在我身边吗?我分不清幻觉了,我真看见奚应时了!喔,是梦吗?不知所起……”

      奚应时的手落在相昀君眉间,梳着额前被汗打湿的碎发。
      “睡吧。”她将手压在相昀君眼睛上,可相昀君并不合眼,只悲伤地望她。

      “原来是梦,不知所起,不知所终。你留得久些好不好?我便是为着幻梦而活着的……所谓天下也是我做了一个梦,我知道我对不起的人太多,但……一开始便是错的,我不能回头……叫我望着你吧。”
      一只手抚过她的眉骨,顺着眉描下,描到鼻尖,落在唇上。

      相昀君这下真知道是梦了,笑道:“我真是累极了……竟然也做这样不知羞的梦,来吧,反正你也不会真的知道……不算亵渎……”

      次日,相昀君便试探起前一夜有谁来过。
      东以道:“陛下睡不着,便呼喊了司大人的名字说些什么,说着说着便睡着了。兴许是做梦了,我一直在,并未见到有谁来。”
      相昀君也不好说自己梦里做了什么,只发了一阵呆。

      久违地,这一夜睡得很好,但她仍然眼下乌青,疲惫地搓着脸,拖着沉重的身子对镜照照,决定为自己的化形增几条皱纹。
      并未发现床铺被换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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