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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总是痛楚 爱也是如此 ...

  •   “我不知,请陛下解惑。”

      “因为在意。我在意,便会痛苦,世间的事就是如此。我在意,便爱恨嗔痴,自己还没与人家有什么交际,便常常痛心,胡乱思想。我不能止住我的在意,常常想起她的样貌,所有的事,只要与她有关,便都因我在意,而变得有趣动听。我也希望自己不在意,我心里也有声音提醒我,太荒谬了。但,我从来都是想到便要试试,不管怎么,我都要试试。若最后实在痛心,那或许就是爱的滋味。直到我再无知觉,那才能回过头看别人。”

      说罢,相昀君忽然伸出胳膊对东以道:“请用力抽我一下。”
      东以不解。
      相昀君便用力在她手背上打了一下。

      “有时这样的痛楚对一些人来说,也甘之如饴。爱也是如此,比起毫无知觉,痛还鲜明些。”
      “陛下。”

      “你慢慢悟去吧。”相昀君似乎怕她反手打回来,赶忙跳起缩到另一头,狡黠一笑。
      东以看着手背上的红痕,沉默下去。

      “况且,还有一件事可以判定。”相昀君见她不语,便又来指点她。
      “何事?”
      “你若有心仪的人,便去想这人不在的光景,你若觉得没他在,比有他在更痛苦些,为此,你甚至愿意忍受那有他在的痛楚,那便是爱了。”

      “没有不痛的爱吗?便是那,相亲相敬,彼此和睦……”
      “那岂不是像喝温水?虽然熨帖,却很恶心,”相昀君道,“有人喜欢,但我却不喜欢,便是这样。”

      东以深深打量她片刻,最后行礼下拜:“谢陛下解惑,我虽然不解,或许日后能明白。”
      “若你有了道侣,可要和我说啊!”相昀君赶忙来扶她,嫌她行此大礼,满脸揶揄之色,刚要追问一二,就被东以堵回来:“陛下会知晓的。”

      东以日渐沉默下去。先前东以的沉默仿佛是拒人于千里之外,却仍知道她或许可能与同侪相处,往后的日子,她便像一团冰化在水中。除了相昀君,和少数几个手下,几乎没有人知道东以的踪迹,就连岳山重也极少见到东以。有一次,他陪同相昀君与幻天阁阁主缚生对谈时,缚生忽然发难,东以忽然出手,他才知道东以一直在,剩下的时候,即便是登基大典上,也未见过东以的身影。

      若司落笛还活着,或许史书上还能多一笔对东以的记载。
      乱套是从司落笛死开始的。亦或者,乱子一早就开始了,只是从司落笛死,乱子才降临到相昀君最亲信的人们身边。

      司落笛起草的律法推行下去,虽有些阻碍,却也算政通人和。
      然而,司落笛与相昀君起了争执。

      登基之后没多久,相昀君便要征发民夫开挖运河,冉刑与其弟子还没回京,仍然全国跑着勘测地形。大兴土木,全国开工,甚至有些东西显然也与运河,与城建都无关,就荒郊野岭忽然就不知道开挖什么东西。另一边,把岳山重的天孤营往西派出去,掏空国库,一批一批地送人去送死——分明已经建立了问灵州的边界,异兽不会轻易袭扰,却仍然找死一般,把人往更西边的天地中推过去,只见死人,不见成效。
      一时间怨声载道,相昀君却坚决推行。

      司落笛与相昀的争执是,她身为宰相,策划与施行的是太平盛世的法度,初衷是百姓安居乐业恢复民力,相昀君一意孤行,还不如就继续战时制度,等着谁来揭竿而起,成个比她厉害的大王,把她推翻。

      司落笛是文人,向来都秉笔直言,气得要死,索性辞了官,还没离开王都,便被相昀君拦回来干活。相昀君说那既然你的政令已经不适用了,那你去修史吧,从过去找到些教训再把我的得失好好记录下来,为后人警戒。

      司落笛只觉得这是放屁,然而架不住相昀的缠磨,只好留下修史,说任何人不能干涉她的记录,相昀君自然应允。

      然而,没过多久,司落笛便被秘密刺杀,死在书桌旁,血泡烂了桌上正在撰写的纸,上面正记述着本朝皇帝相昀君一意孤行,不听劝谏的事迹。
      便有人说,是皇帝强留司落笛,却派人暗杀了她,要封她的口。

      相昀君让东以查出凶手,得到个令人诧异的结果,便缄口不言,认下了这个罪行。
      这是京城内乱的起头。

      东以置身其中,在凡人如丝如线的纠葛里转回眼看,百年后,这一切都被斩断,了无痕迹,修真者不会在意,她也不会在意。
      只是相昀君站在漩涡正中,闭眼不看那些纠葛,只要把那些事做完。

      在建立异兽防线的遮掩下,幻天阁渐渐介入朝政事——真正的幻天阁入主朝廷,掌握实权,不明就里的范无拘只觉得相昀君在用新的心腹替掉过去的功臣,心有不满,却只是讨了一块封地,不愿被挽留,便离京而去。
      余亩刺杀司落笛之后,被相昀君认下罪名,余亩便为相昀皇帝开后宫,各样男子一共十七人进宫,相昀君并不受,其中二人后来被查出曾是汝相国人,在军中历练过,向外传递情报。

      东以将这两人扣下,相昀君道:“放了吧,余亩放弃我,要让我想办法给她弄出个储君,好在她死前培养出一个真正的帝王……我弄不出来。”

      东以便依言放掉,并没有做多余的事,
      余亩派人刺杀司落笛,并非二人有私仇,是因余亩想要用一个有分量之人的死,试探相昀君的心意回转,结果试探出来,相昀君并不在意,再要好的朋友死,她的政令也不会更改。

      人们过得比从前更要糟,只是以前茫然不知道恨谁,如今知道了恨谁。
      异兽,天灾,修真者倾轧,以前这些事,总是说不上什么道理,谁来害他们,他们难道能找得到谁吗?
      现在好了,没有异兽,也没有天灾,修真者若是毁伤了什么也有地方找个说法,却仍然吃不饱,家里的劳力被陛下拉去挖运河了,挖那些看不出什么用途的工程,有人甚至主动跟随相昀君的军旅,去西边,要穿过世间从未有人穿过的大行山脉,要去南边越过瘴气,定下人与妖的边界……孩子们,壮年们,被这个“陛下”叫去,便不再回来。

      人们便知道要恨这个“陛下”了,陛下看得见,摸得着,就在王都不出去。
      东以拦下了许多刺客,在相昀君也不知道的地方将人扣押,审问,被触目惊心的恨意染了一身,便一一按律,把这些人也拉去挖山填河。

      持樾的军队忠诚于陛下,没有人能反抗陛下,他们畏惧陛下的力量,谁敢在外人面前高呼陛下的不是,转头,陛下的暗卫就会把消息传递给军队,军队会镇压那些不情不愿的声音。

      更何况,幻天阁的散修和妖,开始行走于世间,即便这些妖没有做什么——也不能避免有些浑水摸鱼的妖借幻天阁的名义做什么。
      人们惊觉,不过是扫去了一些魑魅魍魉,换了新一些的牛鬼蛇神,日子也过得很难,运河也没有开挖。

      陛下有一个看不见的敌人,陛下总是倾尽全国之力与之而战,然而,似乎只有极少人能看得见这个敌人,因此,无论胜利还是失败,众人不会随着陛下而喜悦,只会在强压下,绝望地憎恨着,这加倍艰难的处境。

      “我顾不上这些……我要在我还是皇帝的时候把底子夯实,后世的皇帝只会躺在我的功绩上,过去几百年的密朝,哪个皇帝会招惹修真者?只有我……我至少要让他们先看到这事……”相昀君提笔写着什么,每次写完都封存多份,放在王都的各个隐蔽角落,那是她对未来的计划。

      相昀道:“下一个皇帝可以是我吗?我找个小孩,像替代相昀一样化形替代掉,我能慢慢来吗?”
      狼王缚生道:“修真法会有视线在看向你,恐怕不能遮掩过去。”
      “也就是说,他们分明有眼睛一直看着人间,却什么也不做吗?”相昀君继续写着文书,“那我做的这些事,他们在看吗?”
      “内应们都插进去了,还没传出消息,”缚生道,“你放心,只有你我知道名单,我过些时日就要渡劫了,若我不好了,这秘密也就永远封存起来。他们各自知道自己要做的事。”

      “你上回说的那个,下一任阁主人选……”
      “她已见过你了。”
      “何时?”
      “陛下安睡时,我带她来过。”

      相昀君提笔又放下:“东以也知道此事?为何不能明着相见?”
      “我帮助你这事太过显眼,下一任阁主要转向暗处,免得修真法会起疑……我说是过些时日渡劫,恐怕还要几十年,你不必担忧。对了,东以不知,那天我将她引走了。”

      相昀君铺开纸笔:“宗门的事仰赖您了……”
      缚生走后,东以出来请罪,为着她没有发现缚生带人来过。

      下一任阁主是林术惘。
      林术惘在奚应时不知道的时候偷偷来过王都,见过相昀君。

      当初也是她牵线相昀君与缚生。

      她不知道幻天阁安插到各门派的名单。
      但她终于知道,幻天阁后世看着衰微,几乎没有强者与有潜力的好苗子的缘故。本以为是缚生一死,树倒猢狲散,未曾想,他们都换了副面貌,在人类皇帝的有意安排下,照着不同的剧本,将人和妖,以一些“天资过人”“战争历练出来的”“村子里曾经有位隐居的高人教导”的理由,埋进了各宗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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