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一个道侣》北山沙

91、请不要拿她取笑 谁是奚应时

　　奚应时确信，她奚应时的意识还在。

　　路上，她借着水面照到了自己的脸。她反复看了多次，她现在就是东以的脸。
　　她分明还在天地尺上，只是看了个幻影，下一刻便被拽下来。

　　相昀君蹲在水边看她：“做什么要划自己的脸？若他们欺辱你，你该划烂他们的脸才是。”
　　奚应时不知东以发生了什么，却知道是相昀君想错了……她是为了维系奚应时高高在上的自尊，现在想想也十分可笑，便摇摇头道：“无事。”

　　她在路上，结合着人们的说法和自己的推断才拼凑出了故事的全貌。

　　东以拒绝了拜到奚应时门下，说有自己的道要追随，便出门独自游历。她年轻，又是族中的天才，一路上虽然有意遮掩，却还是暴露了身份，是蛇族的东以。虽没有什么名气，却落在有心人的耳朵里。

　　譬如相昀君，相昀君听闻了蛇族的东以在附近游历，便想，连她都知道了，修真者一定早就知道了。于是本来要直接去檀城，这下反而往南拐了个远路，才一进城，便听说了有修真者在城内打架的事，便抓到了一男子。

　　原来，东以虽然知道身份暴露，格外小心起来，却没有提防凡人。那凡人自称妻儿被妖所害，东以义愤填膺，便中计，在城中已经发觉了，却没能逃出一队大约二十人的修真者队伍，一路打出城外。

　　相昀君等人便一路顺带审着男子往这边来找，男子却说那东以已经被杀了。
　　而这时，奚应时正好醒来，追着灵气的走向到附近，被岳山重发现。

　　这时的奚应时自己，应当还在大行山脉附近与林术惘一道开着医馆……？还是在别处战场上？凡人的大事在奚应时的眼睛里白驹过隙，那些动辄闭关百年的修真者出来也是如此，所以没有人在意凡人如何。

　　相昀君这支队伍说是赶路，其实也慢悠悠地走着，走到鹿城北边约莫三十里的时候与另一支队伍会合，于是走得很慢。相昀君的本名就叫相昀，是南方一个名叫汝相国的王族后裔，集结了周边几个说是小国也不过是部落的军队，成立了一只除异兽的队伍，一路走一路砍，人就越来越多。

　　奚应时在典籍上追想了很久，才把凡人的历史翻出来。
　　在相朝之前的那个王朝叫密朝，但因为异兽动乱，各地叛乱，才第二个皇帝开始就乱成一团，各地割据自保，又组织不起来什么像样的军队，今天还是个小王国，明天就被异兽吃干净了，一团乱，史书也写得乱七八糟。但王朝仍然存在，大约是如今的一个半州那么大，中央王朝仍然维持着统治，而太远了，名义上还需要觐见皇帝，实际上，也管不了。

　　这会儿是密朝的后期了。
　　相昀对东以允诺道：“那伤害你的修真者，我们都记下了，只是如今还弱小，以后有的是机会，砍杀了报仇，好吗？”
　　奚应时颔首应答。

　　如今她是东以，却没有东以的记忆，她其实并不指望一个有点本事的凡人君主为自己复仇。
　　何况此时修真法会约束力很强，她杀修真者还姑且把不言藏到如今都不能露头，何况凡人杀修真者呢？
　　她不以为然，后世她也没有读过相昀君格杀某某大能的记载，这位人类皇帝在书里只出现两次，一次登基，一次被烧死，若不是她见过相昀君本人，都不知道相昀君是女子呢。

　　这时，天下有许多各自为王的政权。
　　除了已有的那些小王族，剩下的，几乎每隔几十里就有个不同的队伍。
　　有的不过是农夫忽然过不下去，拿起锄头说要去王都把皇帝拉下来，开了国库弄点吃的；有的是集结起来往西求仙，寻求修真之法救世；有的只不过是和自家土地上踩着的王族老爷们打了一架不小心赢了，占据原来的地方吃饱喝足便无所适从，想着要不去王都找陛下给个名义不然坐得不安分。

　　每个势力都有自己的主张，有的主张也变，听见别人主张要打妖族，他就跟着打妖族，听见别人主张除异兽，她也跟着除异兽。
　　相昀君的主张是，集天下之力，造太平永业。
　　天下，就包括人，妖，还有不被大宗门接纳的散修。

　　然而，妖族却不加入。即便是战争，妖族掺和其中杀人，不管是有怎样的正当理由，都会变成修真者杀妖族的理由。
　　更何况，相昀君的队伍已经先有一个岳山重了，谁知道那些散修若是背后下黑手，相昀君会不会歪屁股。而且那相昀君也不过是个凡人，能管得住修真者吗？

　　因此，东以是唯一一个妖，相昀君很重视她。
　　让她在马背上骑着，自己牵着缰绳。让她住自己的营帐，自己在外头挤着岳山重的帐篷。

　　奚应时道：“恐怕被人说闲话，还是——”
　　“无妨！”相昀君一挥手，“叫岳山重去跟别人挤去！”
　　岳山重不恼，他在树上也能睡，却对这事颇有微词：“你们分明都是女子，怎么不能睡一个营帐了？你地方那么大，一定要来挤我的。”
　　相昀君比划着长长一条东西：“她是蛇啊，万一化作原形睡觉才舒服，床大一些才盘得下。你这样的想法不可取啊，每人习性不同！”
　　奚应时在旁说：“大王若不嫌弃，还是睡原来的营帐吧，我并不化原形睡觉。”
　　相昀君哎一声，只以为她拘谨：“只管变，我看谁要说什么。”
　　奚应时笑着摇头。

　　她不变原形有几个原因，不愿给相昀君这支队伍里别人添麻烦是其一，露了原形容易被仇家追上是其二，其三是，她下来时，谁知道纳戒竟然没碎，几百年后的东以尸骨就那么拼在了现在的东以尸骨上，她不知道如今所谓“原形”是个什么模样，不能贸然展露在人前。

　　相昀君还是住回了自己的营帐。
　　“明日就进檀城了，东以，这些日子你应当也知道我的意思。檀城有幻天阁的驻点，若你不愿与我同行，可以去寻幻天阁帮助，你既是受害者，总能挂个名讨个说法，叫他们护送你回家去。虽然幻天阁也不敢和修真法会讨个公道，但我想，若你在幻天阁登记了，别人若再觊觎你，总会多顾忌一些。”

　　相昀君躺在枕侧，和东以隔开两拳之地。双方都客气地让开半寸，背对背说着话。
　　奚应时道：“我还没有想好。”

　　相昀君道：“那么跟着我如何？你瞧，我也不约束岳山重他们，只要他们除异兽，不干涉我们这些凡人的事，你呢，便在我这里养伤，养好了，若是做事为难，便也除异兽好么？或者保护我？我十分弱小，若有人要暗杀我，我是没有反抗之力的。”

　　奚应时稀奇道：“你我分明才认识不久，你要将性命托付一个陌生妖族？”
　　“是啊。”
　　“难道不怕我背叛你？”
　　“托付过才知道值不值得托付，况且，这些日子我应当没有做什么令你厌弃的事吧？”相昀君转过脸来，便把脖子仰起，“若我看走了眼，便给我个痛快好了。什么天下不天下的，我还真能当皇帝不成？来吧！”

　　奚应时也转过身，把手搭在相昀君的脖子上，释放出一些气息。
　　相昀君便闭上眼。

　　人在恐惧时，气息是会不同的，可相昀君并不恐惧，她能察觉到相昀君也笃定她不会动手，就那么露着一拧就断的颈项躺在旁边。
　　胆大的凡人。

　　凡人中也有许多英才啊，这样的人若是能修真，也一定会是一方强者。
　　她收回手：“陛下如此托付，我会尽力。”

　　相昀君被她逗笑了，重复她的称呼：“陛下……哈哈，陛下。不要取笑我。”
　　奚应时便莞尔一笑，背过身去睡了。

　　没想到相昀君咂摸着这个词，越想越好笑，捧腹笑得哆嗦，床也一起抖起来，把她晃醒了。奚应时睁开眼，隐约觉得这场景总似曾相识，却想不起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翻过身看，相昀君连声说抱歉，乐不可支地披了衣服就出去找岳山重：“哎就知道你没睡，你可知道东以刚刚叫我什么？你能不能认真听听，哎呀这是大事……”

　　第二天清晨，队伍还没出发，岳山重便严肃地找她说话：“你为何称呼相昀为陛下？你决心辅佐她了？若你不下这样的决心，请不要拿她取笑。她做事是认真的。皇位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集天下之力，她说到做到。”
　　奚应时此时仍置身事外，她想着跟着相昀君的队伍出发，一路往北，到时候往西时，她去寻这时候的自己，也就是还未衰落到后来那般的奚应时。因此，现在说的话也漫不经心。叫一声陛下，无非是因她已经知道相昀君后来成为了“陛下”，并没有期望与决心。

　　她便对岳山重道：“因为她会成为皇帝。这与我如何决心没有干系。你不信她能当皇帝吗？”
　　岳山重道：“我信，才会和她同行。对了，她心里拘谨不提，我却想要向你打听一人，若能将此人招揽来，大事立时可成。”

　　“我不认识什么人。”奚应时赶忙否决，她没有东以的记忆。
　　“是你的同族长老，奚应时，得了修真法会的玉牌便隐居了，你可知她的下落？相昀有意招揽她，却总不提，我想，或许你应该有些门路。”岳山重郑重其事，奚应时略抬下巴。

　　“我想，她应该不会加入。”她说。
　　“不问怎么知道？”
　　“我与她不睦，你别来问我。”奚应时冷冰冰地回绝岳山重，岳山重便道歉两声，不再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