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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回魂而归 天地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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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回生,二回熟。
找回来了。
她找到了自己的躯体。
这次用的时间比过去更久——倘若那过去的,可以称之为时间。
她的躯体躺在一片镜面上,她只剩上半截身体了,一颗头——可喜可贺,她长出了一点角,比起古籍上记载的那些,这对角仿佛是嫩芽,似乎平白让她的年龄下去了不少。还有大半个头,剩下的小半个被擦碎了,血肉黏在鳞片上,她的鳞片仍然张开,仿佛是有怨恨的死鱼,张了一段时间,暗沉无光。
这颗怪异的头颅拖着半条残躯。
从尾巴开始,到腹部,都断裂了,皮肉全部化为乌有,骨头还剩下一半。
她现在仿佛是个秃扫帚。
哪条蛇变成这样还能活着呢?
奚应时不失乐观地笑了自己一阵。
紧接着,她意识到,她竟然能看清自己的全貌,她不在自己的躯体内!
她在自己的上方?不,她不在上方,她能同时看到上下左右,能看到自己仅剩的那一点腹部的皮肉,青黑的裂纹终于不再折磨她了,那些肢体都不存在了。
断开的部分拖着丝丝缕缕的血。
那她在哪儿?
她尝试着控制自己的意识,转向。转向——看身躯之外。
花了很长时间,她终于把“眼睛”转向了别处。
她从未以这样的眼睛去“看”,一个只需要“注视”过去,就上下前后左右全都看了,仿佛刹那间就围着这东西转了一圈。
奚应时花了点时间,把眼睛挪开,又挪开。
终于,她看见了别的东西,一时间,她知道那是什么了,却有些不明白。那东西在她心里忽然生发出来,却不知道是怎么来的——她看见自己的尸骨后方,有一条长长的尺。
那自然不是常见的戒尺,也不是裁衣裳的皮尺,也没有刻度,但她却偏偏知道,这就是一把尺子。
那尺是流动的,更像是一条河,河中倒映着许多重叠在一起的幻象。
她知道这个尺子叫天地尺,以何种方式丈量着天地间发生的一切。只知道这事,旁的一概不知。
她把意识转向天地尺,离她最近的幻象。
所有的事都同时发生,天地尺内没有时间,她不知为何知道这事,仿佛是谁端来放在她脑中。
又花了许多时间,她将四周打量一遍。
在这镜子上方,是一片虚无,无,便是烙在她心里的印象,不是黑也不是白,而是无。镜面上,她的身躯了无生机,闭着眼,血未凝结,也未流出来,只保持着刚断开没多久的那样子。天地尺静静悬在她后面,看不到尽头,只有无数画面交叠闪烁。
奚应时决心去看看那天地尺。
她想要去捉住那些不断变幻的画面,她的意识想要捕清其中一幕是什么。然而,天地尺上的重叠在一起的有过去,未来,现在,所有的事都交织在同一个画面中,她分辨不清。
又花了些时间。
只是意识感觉是时间过去了——若要此刻回头看她的躯体,仍然毫无变化。
她的意识比先前精细了许多,在这偌大的虚无空间里能走很久,很远,也能稍微从容些控制自己的念头。于是,她将“看清天地尺中的画面”视为另一种修炼,若意识能更加庞大与精纯,就能捕捉到那些快得无法看清的东西。
意识到这是修炼时,奚应时久违地想起故人。
想起蛇族,想起自己的游历,想起林术惘,想起不言,想起午商亭,又想起,喔——虞瑟。
可怜的祭人,应当是被她连累而死了,到头来,牺牲了性命,也没能报得了仇。奚应时失言了。细想,虞瑟也不应当把希望这样寄托给一个不了解的妖,即便奚应时心里是愿意允诺的,但,谁知道江皋城外,化清宗的人就这样迫不及待呢?况且——她觉得也不是不能打得过,只是天劫的逼迫来得比先前更急,更焦灼,于是,撕裂她的是天劫,而不是化清宗的手下败将。
她有些遗憾,她不该失态与虞瑟争执,丢下虞瑟,自己去城外散步。
可她也想不到为什么才好。分明虞瑟是送上门的,她就接受了,自然而然地决定待她好,就像她被林术惘捡起来,她自然而然地决定与林术惘成为好友——这其中,她自己的意志选了她们吗?若是换一个人来,她还会像先前那样对待对方。
是吗?
奚应时自问,便陷入迷惘。
好像也有所不同。
平白被她连累了的姑娘在林术惘那里死了,午商亭会把她的尸体带走吗?自己都死了,林术惘继续做那些事,还来得及吗?喔,她竟然真的相信林术惘做那些都是为了她……
要是此刻虞瑟过来和她吵一架就好了。至少,总总有个对这现状很不满意的,要么问问题,她便想办法去答,即便她其实也并不知道,要么,便说些不明所以的话。
她却总不知道要问自己什么问题才好。
似乎是想到虞瑟的缘故,她忽然捉到天地尺上的一幕。
她看见虞瑟的背影——只是个背影,却知道是虞瑟,虞瑟似乎在与人说话,忽然打开对方伸过来的手臂,转身就要走。
那个被毫不留情打开手臂的,是……自己?
奚应时从不记得有这样的事,虞瑟什么时候对她甩这样的脸?而她又何曾露出过这样的神情?
然而,当她要细看时,那幻影便陡然消失了。
消失,而不是换到别的画面。奚应时一愣,忽然,她看见了颜色。
一团粘而阴沉的绿,是一簇簇叶子……她的意识在哪里?意识却失去那看什么便知道是什么的能力,也只能看到眼前的这一面——她看着的是巨大的树冠,稍微偏过头,看见的,是榕树巨大的气根。
她在南边?
她看见自己没有手臂。
喔。她的身体没有手臂了,是人形?
她艰难转过头看另一边,左手还在。但那不是她的手,这双手的骨节更纤细,很秀气的手,手心有茧子,是练剑的痕迹,她并不练剑。
手上却戴着一枚眼熟的纳戒。
是当初与林阔索要的,装着东以半截蛇骨的。她自己的储物法宝,除了挂在虞瑟颈间那一颗,剩下的都在天劫中化为飞灰了,因此,她险些忘记了将意识探入纳戒,还好,终于想起来。
意识才伸进去,还没来得及取物,纳戒便砰一声碎了,灵气逸散,剩下一撮撮飞灰,渗进泥土里。
紧接着,她意识到右腿剧痛。
剧痛?她艰难地抬起头看自己的躯体:下半身没了一半,正在愈合,修补。而那不存在的右手,似乎正在生长出来。
先是骨头一节一节伸出来,然后皮肉包裹。最后,她感觉到泥土的凉意。
她渐渐撑起身子起来,衣裳破烂,看臂长——比她原本的人形要矮小一些。
她是又死里逃生了么?将她刮短了一层?奚应时还在想,却嗅到蛇族的气息,很熟悉……是蛇族的哨子,外出勘探动向的习惯还在,她去找到印记,意识到同族离开已久了。
对方看到了她的尸体……
她在原地等了片刻。
倒不是为了等蛇族救援,而是她实在没有多余的力气让自己走动。
等她有力气时,已经是次日清早,蛇族不会来了。想来,看见一具只剩一半的尸体带回去,还要担心被加害者追踪到老窝,不来收殓是应当的。她也不能为族群添麻烦,要走远些。
才走开没几步,她又嗅到别的气息。
是人族的……有自己的血,还有人族的血,这里发生过打斗,有人对她动了手,最后,灵气出现在那个方向……她拖着身躯追着灵气的走向,还没走远,所以很容易察觉。
但这具身体似乎真的是死了,动起来,每一处关节都疼得发颤,她分明经过天劫那裂纹的洗礼,不该对这疼痛有所反应才是。想取她的药烟来吸,召不出任何东西,这才想起石珠尽数毁掉,摇摇头,扶着树往前挪步——灵气越来越淡,她恐怕追不到了。
即便追到又能如何?现在的她,任人宰割,还是不去当笑话了。
可是啊……若现在继续苟且活下去,天劫一道比一道狠厉,她还能指望再修炼到多强,能赢过天劫吗?她还是去看看仇人吧。
略一迟疑,她踉跄着缓步往前,衣不蔽体,身上尽都是撕裂的伤痕,结痂的伤口反复裂开,再流出血,奚应时渐渐习惯了。
爬上高坡,灵气就在下方。
她往下看,却只看见一队人在行军。是军队,队列整齐,每个都穿得很旧,却个个干净,她估算不出人数。
灵气就在队伍最前方。
一个骑着马的少女手中握着一杆铁槊,轻轻点着身前捆缚的人,催逼着他往前走。
奚应时觉得那少女颇为眼熟,一时却想不起来,骑马的……骑马的……
那人哭叫着:“大王,饶过我吧,我知道的就这些,我该说的都说了,我跟他们干了这票,那些老爷们杀了人就飞走了,我拿了钱还没捂热,您就抓住我了,我不知道那些老爷们哪儿去了啊!”
旁边有另一个骑马男子笑道:“杀了吧,这人为了两石粮食,便能将过路的女子卖给修真者,留着也是祸害。”
那人便大叫道:“那女子是妖,修真老爷们说是妖,是蛇妖——”
“喔?你是如何哄骗一个妖的?”男子的马鞍上挂着两把圆锤,他一夹马腹越过那持槊少女,随手一挥,那人便凭空浮起来,捂着喉咙惨叫道:“我看她独身行走,不知道她是人还是妖。修真老爷们让我把她引到陷阱中。我便对那女子哭诉说,我妻儿被妖怪吃了,还要来吃我。还没说什么,那人便说她要会一会那个妖,在我身边保护,我便找个机会将她带进陷阱中……大王,我没有半点隐瞒,我家里妻儿虽不是被妖吃了,却也是活活饿死了,粮食……两石粮食,我又不认得那女子,还是个妖……”
那少女笑道:“岳兄,杀了吧。”
岳山重抬手一丢,那人便被撞到树上,吐出口血,再也不动了。
这时,下令的少女重新走到队伍前头。
忽然岳山重抬头:“谁?”
早在奚应时看见那两把锤的时候,便想起了那是岳山重。
她回身就要离开,身后却忽然响起阵阵马蹄声。
追过来了。
她跑也跑不动,灵力也不好驱使,衣不蔽体,竟然笨拙到被人发现。如今的窘境,她不指望再遇到一个林术惘……索性就近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摁在脸上要用力划下去。
忽然,一道银光闪过,有人轻轻挑飞她手中的石头,却没碰到她的脸。
是那杆铁槊横在眼前,轻轻收回。
“难道他们还欺辱你了吗?”
铁槊蹭一声插进地里。
奚应时抬起头,看见个神情凌厉的年轻姑娘,瑞凤眼,没有修剪过的平眉蹙起,从马上下来,解下斗篷披在她身上系好,跪坐在她面前:“还好你活着,我在城中听闻有人被修真者追到这附近,便赶紧过来。那人只说瞎话,说你死了……还走得动吗?你是妖,还能回家去么?跟着我的队伍养伤吧,我们就要进檀城去了,到时候我找个医馆安置你,养好伤再回家去吧。欺负你的坏人,我们杀了一个,别的,迟早会杀的……嗯?别怕,我扶着你,怎这样看我?”
奚应时想要推拒,却没有力气,她逃开岳山重的动作已然用尽全力,这会儿,只能任由这姑娘把她打横抱起放在马上,牵着马慢慢下坡,时不时回头朝她一笑,重复道:“你别怕,我不是坏人,若是哪里不好了,你就和我说,不要弄伤自己好么?”
她想起这张脸了。
她见过这张脸……远远地见过一次。
那时,这姑娘就这样骑马追来,要把林术惘留下。
岳山重道:“相昀君,我们离檀城还有二百里,不如先返回鹿城把她安置好再出发。”
“不成,鹿城有这样的一个坏人,就有十个,百个,那些修真者一定没走远。她伤得很重。”
“经得住颠簸吗?”岳山重看向马背上的她。
岳山重不认识她。
奚应时的意识渐渐清晰,虚捉缰绳,勉强点点头。
牵马的姑娘抬起头,看奚应时越看越欣慰:“是呢,我就知道,岳兄,你没有听过吗?东以姑娘是蛇族的天才呢,他们竟然放她独自游历,我听说她的踪迹时,心想修真者必定就知道了,我来得又迟,也还不算太迟。”
岳山重道:“你这样喜形于色的,不好。”
“我该欢喜,东以也会原谅我的欢喜。我不是为她的遭遇而欢喜,是为我多认识了一个朋友而欢喜,也为我能有机会为我朋友报仇而欣喜。事已至此,再躺下哭诉修真者坏事做尽是不行的,要紧的是接下来怎么做。”
“你怎知人家愿意和你做朋友?”
说话间,相昀君重新翻身上马,一手挽缰,一手环着她的腰,笑道:“所有被伤害的,人也好,妖也好,都是我的朋友。东以,不管你怎样想我,我已经将你当朋友了。哈哈,不认识我?往后你就认识我了。我们要去檀城去,那里也有我的朋友,往后,也都是你的朋友,朋友够多,那些害你的人再强大,也能杀光了。”
东以回过头。
她在相昀君的眼睛里,没有看见奚应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