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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如此生活八百年 直到山峦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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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黑影被抛起,落入午商亭所看管的那天孤营众人中,岳山重堪堪维持平衡,来不及抓去身上的泥土与树叶,扬声道:“奚前辈,是我们天孤营内出了内贼,是非对错,过了今晚,我任凭前辈处置。前辈没有必要与他们一战,请前辈放我们进城去,叫幻天阁前任阁主来交涉。有修真法会的规矩,他们不得随意开战!”
午商亭看看奚应时,也劝道:“你快走吧,我来与他们说!”
天上的两个巨人哈哈大笑。
地上两个人的话还没说完,一柄从东到西几乎能劈开整片天的巨剑横空降下,仿佛撕开层层天空一般,剑锋卷动着隐隐的巨吼声,深黑的云气包裹着剑身,在它落下的顷刻间,在这山间撕开了数百里长的裂隙。
却是阻住了奚应时的退路,那持杖者身后绽开道道紫光,仿佛重瓣玫瑰绽开,每一道中都咆哮着一道异兽的啸叫,在那玫瑰幻影后的漆黑夜空被照得犹如中毒了的白昼,紫云升卷,遮掩持杖巨人的面容,巨人手中,杖头微微泛光,巨人分出另一对手臂在身后,掐中玫瑰阵中的异兽,往奚应时丢了过来。
那异兽都是曾经极为难缠的异兽,被炼化在他杖中。
奚应时认得这个。持杖者名为陆一获,善于炼器,将各样的亡魂悉数炼化到自己那看起来与村头老叟别无二致的桃木杖中。这老头在化清宗也是老资格,在修真法会建立之前就存活着,按年龄,也不知几千岁了,心狠手辣,炼化过不少人与妖,战斗时也习惯站在后方,冷不丁敲一闷棍,放出些亡魂术法束缚她。当时她本想第一个把这老头宰了,然而,当时有个傻子打上头,硬要与她论个长短,让这老东西受伤最轻,到现在还能再来化这巨像来围她。
另一个持剑者,正面等候,眉目有些熟悉。
奚应时见无法逃脱,甩掉陆一获的试探,叫那人报上名来。
“惭愧,我为复仇而来,应当先报家门。从前被你格杀的万平开,是我兄长,我是万平长。你我同辈,那些繁文缛节便省了。那些人,也不能走。”
万平长指向天孤营的散修。
午商亭忽然拔刀而起,悬在空中:“化清宗的万前辈,你这话好没道理。您的兄长并非被奚应时格杀,是他自己欲格杀奚应时而不成,被打伤回宗休养,后境界衰落而亡,怎么能说得好像奚应时杀了人。”
她又转过身,对陆一获道:“前辈则更是好笑,曾经,您,万平开,还有上官笛前辈三人一同绞杀奚应时不成,眼看你们不敌,修真法会调停,救下你们的性命。您这么快就休养好了,看来伤势一点不重,当初也并未施全力吧?若是您当初肯施全力,那么万前辈的兄长,还有上官前辈应当都不会死,早就剥了蛇皮做袍子了。当初您三人既服从修真法会的调停,今日怎么出尔反尔?出尔反尔倒还罢了,你们这些大行山脉的大宗门本就把持着修真法会的大多数席位……那么,今天您要用全力吗?当初三人打不过的奚应时,如今二人就行吗?您又一如既往不肯用全力,是和万前辈有什么仇怨,要他来送死?”
午商亭还没有天真到相信所有人都像她一样相信修真法会的规矩,尤其是对这些资历比修真法会更强的强者。
况且,千年来,修真法会建立后,地上也仍然没有出现什么修真者……修真法会的约束力比先前更弱。
万平长忽然开口道:“陆师叔,这位是赤光宗的掌门弟子,午商亭。”
陆一获道:“既如此,就卖赤光宗一个面子。”
从地上抬起一道罡风,将那些捆在一起的众人卷起,顺风而流,跌在远处,在几息之间,足够众人进江皋城逃命去。
唯有午商亭因过于挨近奚应时,那些风顺着的边缘流走。
她横刀往前,悬在蛇头眼前:“两位前辈,修真不易……”
“赤光宗的小友啊,你既知修真不易,何必阻挠?”
午商亭并不会天真到她几句挑拨,就可以让如此大张声势前来的两人内讧,也绝不会相信,她这个赤光宗的掌门弟子能有多大的颜面。
陆一获那话,她很快就明白了。
修真不易,而陆一获的岁数太大了……修真法会的合作之法没有办法让这些飞升不了的人忽然飞升。
而奚应时也在衰落,妖的强大比人强大,妖的衰落也比人更甚。
总归是要死的,何不铤而走险。
即便真的又落于下风,但他们这些大宗门在修真法会占多数的情况下,修真法会势必会来调停……就像上次。
奚应时即便再强大,也对抗不了整个修真法会。
这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林歉总是那样愤怒阴阳怪气,幻天阁对奚应时说话总是那么着急地控诉,仿佛人事事都向着要占妖的便宜。
或许她午商亭就是太年轻了,年轻到,死还没有逼近她,让她不愿与这些人苟同。她说什么,就做什么,绝不会说一套而做另一套……她不再多言,只对奚应时道:“如今我们又并肩而战了。”
刀握在手中,她估算过,在两个大乘期巅峰中,她一个二百多岁,分神期巅峰的年轻人是没有任何一战之力的。
但她有把握能挥出一刀。
只要一刀就好了,她不会视而不见,她为之做了什么……她记得自己来为宗主求医的,也记得她想要进城看看幻天阁在搞什么名堂。可是,若只为了远处的事情而刻意压抑眼前更急迫的事,这不是她。
她才认识奚应时一百多年呢,希望奚应时赢了之后能给她也收了骸骨送回赤光宗。她正好也不算赤光宗的继承人了,随性而为又有何不可?
忽然,她被一道极大的力气甩出战场。
蛇尾落下,她就像一块石头,被抽打出去,吐出一口鲜血。
爬起来,身上却多了一块黑玉牌。
是奚应时自己的黑玉牌。
一条小灵蛇趴在玉牌上,轻轻一碰,就传来奚应时的传音:“去江皋城,龙庙里,找到林术惘,跟她把虞瑟要来。虞瑟若因我死……不,无论死活,一根头发丝也不能让林术惘碰。无论如何,我今日会赢。”
午商亭听奚应时这样有把握,还把道侣托付她的同时,给她一个和林术惘当面见的机会,便松一口气,拿起玉牌便走。她腹诽奚应时即便要把她甩出战场也不必这么用力,擦去唇角的血,她又想起那天孤营的众人应该也落在不远处,立即飞身去追。
追上了,那岳山重却正在组织人说什么。
见她来,岳山重道:“前辈,我们几人要去将清辉捉来,听得您与奚前辈是好友,届时还请见证……不能如此坏规矩。”
午商亭便立即不计前嫌:“我知,但我进城有要紧事,你们来两个人跟着我吧,我到时候去你们的地方等候。”
既是抓人质,也是帮自己,岳山重懂得她的意思,叫来身边两个人给她介绍了,跟她进城去。
回头望,天忽然裂开个大口子,阴云如粘稠的墨水,滚成一团,巨人在空中身形灵活,已然扑向蛇妖。
蛇尾鞭出,将那持剑的万平长身形直接抽为两半——身子飘飘忽忽,重新拧为一体。
轰——
照亮整个大行山脉的雷光从天上劈下来,异兽张开獠牙,撕开雷光,银蛇身形如电,巨大的身形辗转腾挪间,蛇尾将异兽亡魂一卷,异兽尸体组成的巨兽被蛇尾紧缠,被活活挤散,獠牙却死死嵌入蛇尾的青黑裂纹中。
蛇仰天长啸,大地震颤不止,一片一片的树林倒塌,连根拔起,卷入冰屑组成的狂风中。
午商亭险些被那旋风卷进去,不再多看。
比起奚应时又被人盯上了这件事本身,她忽然望见了那背后的信号。
修真法会约束力下降,世间才建立起的秩序崩坏,赤光宗再无遮掩,会暴露出自身的虚弱……那时,又是强者为尊,一向都存在的强者为尊,将会更赤/裸裸地露出它的獠牙,它会撕去体面,从强衰落到弱的人,或者妖,都会被碾碎。
如果奚应时输了,被他们……被他们吃掉。
化清宗会因吞噬掉这巨蛇的资源而再强大一圈,能制衡化清宗的宗门,不复存在,撕开修真法会的协定,却没有任何势力可以制裁它;
会因这得偿所愿的榜样,激发新一轮对妖的狩猎;
会因和平与秩序无用,纷乱与战斗才是正统的旗帜,影响后世一代代人的修道之心。
而这事有办法改吗?没有。
没有清辉,没有报信的,江皋城里也有化清宗的据点……即便这些都没有,奚应时的千年之劫快到了的消息不是秘密,她在衰落,只是谁都不愿意第一个来撕咬她,怕她余威仍在,以至于伤及自身,但她已经是砧板上的肉了,迟早的事。
妖应该也知道这个现状吧?
妖也在盼望着,有个什么契机,打破这乱七八糟的规矩,赶在奚应时衰落之前多杀点是点……但奚应时不动。
午商亭也不会天真地盼着奚应时到死也是个守规矩的妖。但奚应时真是老了,她望见大势,大势就是,即便一两个凤毛麟角逆流而上,最后也会被淹没。奚应时杀多少人,人仍然是多数,人族的宗门那么多,九宗八门十五派,杀不完……只会招致更严酷的反扑。
现在的妖,没有能力组织任何像样的反抗。或许,几百年前的妖就意识到了,所以除了出门行走的妖族,剩下的,都躲在南方的青延山脉,隔绝人世,瘴气,阵法……已然在等着自保了。
所以,奚应时闭上了眼等着死亡到来。
直到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