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一个道侣》北山沙

57、好大的胆子

　　奚应时的灵力控制极为精准，虞瑟想看哪里，她就能挖到哪里。
　　虞瑟倒是欢喜，指着哪儿说要怎样，她就怎样。

　　很快，在三个坑里都用冰块隔出了不同的空位。虞瑟还要伸手，奚应时想抓住，虞瑟赶忙说不碰，只是测测温度。

　　坑壁是热的，而粪坑下还有一层陶片的底，底下有流水声，也是热的。
　　这村人在为屎加热。

　　在最边缘的屎坑角落，又有一个孔洞，用瓦片盖住了，奚应时思来想去，把虞瑟拉在身后，取了一只木制的小耗子，小耗子身上有着机关，才被放下就动弹挣扎，奚应时就将它丢入坑中，挪开瓦片，果然露出黑黝黝的一方陶管道。

　　奚应时睁眼，双眼发白，那小耗子便吱吱吱地叫着，一路往管道深处去了。
　　虞瑟不敢作声打扰，还是奚应时说无妨，她才轻声道：“我们还是不要和午商亭说了。”

　　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烧锅里的模样，奚应时深以为然。
　　虞瑟又道：“那个小耗子居然还有呢，我从前游历人间的时候也很想要一个，但那些修真门派实在是太高傲了，才不搭理我这样的。”

　　奚应时的双眼正随着那耗子的视角看，不由得噫了一声。
　　虞瑟赶忙问她发现了什么。

　　“地下的陶管远比我想象要复杂很多……我去别处看看。”奚应时差遣那小耗子在错综复杂的管道中绕行，进入一条黑黢黢的岔路。

　　许久，奚应时感慨：“原来如此。”
　　“怎样？”

　　奚应时笑道：“恐怕蛇族真要和赤光宗打一场了……”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奚应时睁眼时，那小耗子就已在管道中自行崩解化为碎片，虞瑟虽然好奇，却不敢多问，只抓住奚应时说：“看这茅厕其实不是我本意，我是这样的想法……我们能不能，把这个村所有的麦子，收走？”

　　“收走？”
　　“用普通的麦子换掉他们的，可以分量多些，与他们买卖。凡人既不知道这灵麦的价值，也急需更多的麦子度日，我们交换，一来，说不定我们能得了这种特殊的麦种，二来，他们也有活路。还有……我们这样表态，便像是更讲道理的，或许那个吓破了胆的村长会放下戒心，能多说点什么。”

　　奚应时道：“为何要换？这麦子蕴含灵力，但长期吃，似乎也并未将这些凡人变成……”

　　说到这儿，她却沉默下去。
　　虽然并没将这些凡人变成修真者，却让他们在修真者无法生存的寂川绵延下来。

　　正思索着，奚应时又问：“难道你与此事有什么牵扯？”
　　虞瑟道：“有！”

　　“嗯？”
　　“曾经我还在宗门的时候，那时我们种出来的粮食总是被嫡系的老爷们收走，我们总是只能捡麦穗过活。我小时候便经常幻想，若是我们吃掉的麦子里就有灵力就好了，我们就能变强，把那些打不过的嫡系打败。”

　　奚应时耐心听着，虞瑟又不好意思一笑：“但我实在是不学无术，后来我虽然也试着培育麦种，却总是没什么效用。不过我培育过的麦种倒是相比那时世上用的麦种要好一些，更耐灵力，我想，或许是我那时的种子流落在外，如今也成了呢？喔，你别笑我，或许也是我多想了，和我没关系。”

　　“以后多与我说说你的事。”
　　“当然！我的事很多呢！”

　　奚应时莞尔一笑，并无嘲笑之意，捏了下虞瑟的脸：“换麦一事，我可以找幻天阁筹措。”
　　“绕过午商亭吗？”
　　“管道里……我不能与她说太多，否则她怒火起来，尽数毁去，我族这位早逝的天才留下的作品就没有谁再知道了。”

　　“所以，真的是，你的同族……”
　　“如果她们祭拜的那位小将军就是龙庙中的塑像的话，那恐怕……的确是我同族干的。”

　　“那时你还能与午商亭一道喝酒么？”
　　“很难说。不过即便毁坏，我也并不在意……我不怎么管族中的事，但，稍微牵扯到自身，就没有从前那样从容了。”

　　奚应时不太在意这个村子的人这个冬天是否有活路，也不在意赤光宗的灵石矿完全空了到底是谁的错。于她而言，反正都要死了，更何况这些屁事全是人族和人族。但，总归是个长老的身份，对蛇族牵扯其中不能不管不顾，因此也忽然领略到一种瞻前顾后的犹豫。

　　能让奚应时行动的，还是她的道侣。虞瑟若是说谎也好，还是真的就这样坦诚也罢，最后能否顺利让奚应时飞升也还需要质疑一下，但——既然是做道侣，她还是愿意认真待虞瑟，虞瑟想要如此做，她就顺着如此做。

　　虽然有些费事，但若是提出反对，还更麻烦一些呢。
　　她速来是怕麻烦的。

　　虞瑟的目的是什么，她不清楚，虞瑟说什么麦子不麦子的，她也不管，她早已不吃人，更不食五谷，只当是陪着道侣玩乐。

　　午商亭在屋子里的处境不是太好——尽管午商亭能一刀把他们全砍了，却不能如此做，毕竟午商亭还是个正道弟子，再怎么恼怒也不能真就如此不管不顾。而村长和他妹妹两个放了火，再怎么也是村子里自己人，而看着最和善的奚应时和虞瑟一走，屋子里一个是伸出诡异藤条阻挡守备队的妖怪，另一个怒气冲天俨然是毁坏龙庙的罪魁祸首，即便是玄石不愿得罪修真者，单独面对这二位也不能太热情。

　　阿藤还好，阿藤帮忙救火救人大家看在眼里，只是阿藤化形化得不讨巧，一个寻常的中年仆役，能有一个凶神恶煞的女人存在感强吗？

　　玄石只劝说众人先回家去，把家里的食物清点一番，守备队要把村长拷问出来，再看后续如何安排。
　　好说歹说，玄石把众人劝回去了。她平日里也算是有威望，除了过于年轻，也不知村里麦子地的秘密以至于不能指导农耕之外，完全就是半个村长。

　　屋子里只剩下五个守备队年轻人，还未摘去身上的皮甲，手中也提着武器，跟在玄石身后。
　　冰石蹲在门口，看见虞瑟两个回来，起身去迎。

　　这会儿，外面又刮了划脸的冰屑狂风，不用冰石伸手，虞瑟就伸开胳膊等着被棍子敲两下，冰石正要去取，被她阿妈拦住了。
　　玄石道：“屋子里火正热，两位仙师快来烤火吧！”

　　“村长还是不肯说为什么烧麦子地么？”奚应时随手一问，脱去鞋子侧坐在炕上。
　　老头又抓起一把土往嘴里塞，奚应时便笑道：“你就是把自己噎死也没有什么，我已都知道了。”

　　那村长仿佛是知道自己做错了事的狗，抬起眼皮心虚一看，奚应时并不看她，问虞瑟要了被褥，躺下就睡。
　　午商亭道：“你这一路是累了，但……”

　　虞瑟赶忙上前拉上被子：“有什么要紧的？叫她睡一觉吧，她休息好了，明天我们就能走了。”
　　地上的村长立即坐不住了，站起来朝着玄石道：“杀了我吧，我就知道有这一日。”

　　玄石只不耐烦道：“你有什么话只管说，说这些有的没的做什么？到底是怎样的事？”
　　村长摇头：“玄石，我们这一脉人，本就是苟活于世的，将军给了我们一条活路……能活到如今已经是好事了，我们的性命，比起将军的抱负来说一文不值，这些修真的仙姑老爷们，得了本事，求着长生……是不曾向下看过的。而将军不同，我们躺在将军的尸骸上活到如今……如今，知晓秘密的就我一人，玄石，她们顾忌你在旁边，不敢大开杀戒杀死凡人，你杀死我，杀了我吧！”

　　午商亭便期盼地看着玄石：“若是你打算杀他，我愿代劳。”
　　“不要把我交给修真者！”村长道。

　　地上他那个不作声的妹妹便哭起来：“什么将军不将军的，你做出这样的事，难道将军还能活过来救你吗？相昀君会活过来救你吗？将军的抱负还能实现吗？你我做出这样的事，是该早日死了，但你不该把将军给村里的活命办法埋进土里，至少你得告诉玄石啊！”

　　奚应时已然呼呼大睡，虞瑟托腮看着：“你们要在我们面前吵架吗？喔，原来你们知道修真者有自己的规矩，不会乱开杀戒，所以才敢如此……是你们的将军告诉你们的么？她是什么时候死的呢？”

　　午商亭道：“看来那位将军教你们的活命方法若被我知道了，你们的将军就会有灭顶之灾。但龙庙已经毁了，还有别的事更要紧？”

　　她想着，掰着指头算，历法，种植，建造屋子，迁徙寂川，捕鱼……算来算去都只是这些村民的灭顶之灾，即便是最要紧的种麦一法，或许就是灵力的归处，是最要紧的。但她想不出死去的人还能怎么灭顶。

　　又想到那趴在黑棺上的蛇骨，便推搡奚应时：“他们恐怕是怕我把你的族人挫骨扬灰呢，但你不是已经答应我，若真是那位小将军做的，就把她的尸骨送给我么？”

　　奚应时眯着眼撑起身，挥开午商亭伸过来的手：“村长是傻子，烧了麦子，还留了一些。可见种麦子一事才会牵扯到所谓将军的抱负，一个只会种地的将军能有什么抱负……你们的将军是不是叫东以？”

　　地上的年轻人们都是一愣，显然，小将军用的名字正是在蛇族行走的真名，东以。

　　虞瑟忽然厉声道：“你们不老实，你们害死了东以——你们的小将军为你们做了这么多，只是种地而已，为什么会死在这里？”
　　奚应时也愣了一下，看向虞瑟，虞瑟扫过满屋的人：“你们以为我们是来看你们为什么会种麦子？修真者谁还缺你几口吃的？我们正是发现了东以的尸骨，才追查到这里的！你们全都不老实——东以好好的，是嘶……是修真的天才，为什么，死在这里？我们客气这么久，你们倒赖皮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