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一个道侣》北山沙

58、虞瑟的审判

　　这话没有提前对过。
　　因此，奚应时花了点时间去想。

　　她从未想过东以的死，和这帮村民有什么关系……目光所及，所有人加起来，也不可能是东以的对手。所以，虞瑟声色俱厉地说的那番话，她完全不知道怎么回事。细想，却也不是没有可能……
　　但，还有一种可能就是，虞瑟为了暂时把东以，从赤光宗的敌人这里扭出来。如果东以也是受害者，那都是这帮奸民的错！午商亭你就一时半会儿别与奚应时追究了。

　　这两种说法都说得通。
　　反正，不管怎样，总比在这里虚情假意，一方装作好仙师，一方装作淳朴乡民，僵持不下的好。

　　奚应时叫阿藤再次取出东以的塑像头颅，展示给众人看：“我问你们，建立所谓龙庙，真是为了祭拜她吗？”

　　只觉得胡闹。
　　奚应时没有应付这些小民的经验，算得上不谙世事，即便遇上坏人，都是阿藤淳朴地挡在前面，大多数时候，她只需要抱着手臂在角落站着，做一朵美丽的装饰，往往是她的医者朋友迎来送往，她在阴影处看着，若是有需要应付的敌人，她就出去对付……不怎么和凡人打交道。

　　虞瑟站在炕沿，立即挥出手中差一点被砍了屎的长刀，刀光凛冽，修士面色肃穆，把屋子里这些人扫过一遍，用刀尖抬起那老婆子的脸：“我眼下什么也不管，我只问你，小将军东以，哪里去了？”

　　她亮了武器，几个莽撞的年轻人要上前和她对峙。
　　奚应时靠在旁边看着，即便虞瑟没有什么法术，基础也薄弱，但那也是元婴期修士，打这一群人不在话下，只留心瞥午商亭的神情，看午商亭似乎以为这是演戏，也安分地守着，才转回眼，抚着手中的塑像头。

　　玄石横在两方中间：“退下，你们像什么样子，真以为能打赢谁？平日里懒得操练，连皮甲也拿去缝炕革去了，还指望能打赢谁？不要命了！”

　　她身形高壮，后脖子就亮在虞瑟的刀尖下，看着已然畏惧，露出外面的皮肉汗毛竖起，脸色却从容：“仙师，我们没有杀害小将军。至少，就我所知，并没有。你们是来为小将军讨公道的么？但将军死了百年，为何以前不来？”

　　虞瑟道：“修真者千年如一日，只以为是她闭关去了，谁曾想……我们就在南边不远，发现了东以的尸骨！你们作何解释？”
　　玄石面色苍白，想了想，看村长更是哑口无言的样子，刚要说什么，角落里的冰石低低地哭起来：“姐姐，不要杀我阿妈，我阿妈不是坏人……”

　　她手中握着棍子，不敢上前，也不愿退后，眼泪鼻涕横流。
　　虞瑟道：“谁是你姐姐？区区凡人少来攀扯，若不是想为东以仙师找个公道，你们这些弱小的东西禁不住我一刀砍的！”

　　冰石便不敢再哭，脸上的哀求也渐渐变成了幽怨的愤恨，躲在她母亲身后。
　　玄石安抚她：“不要紧的，我们没有做错事，去，去婶娘家里吃点心去——”
　　冰石却不肯离开，死死抱住玄石的大腿，不住地把手中的棍子往她阿妈手里塞。

　　玄石拿了棍子，无法：“仙师，最初在龙庙外相见，我便知道我们不是对手……心存侥幸，想着你们是讲道理的，看若是我们哪里做得不对，便改。但若是杀小将军这样的罪名，我是不能认下的。这村长年岁久，听说他幼年时曾经见过将军，可他不肯开口，又是长辈，我们也不知怎么让他说。我便说说我自小到大听过的故事，诸位仙师信与不信，听过之后再说，我也不知是真是假……这只是我自小信到大的故事罢了。”

　　她将棍子横在手中，想了想，把棍子折成两半，丢在火中，抱起女儿。
　　“有关将军之死，我们并不知晓。我听说，将军因为救人的大功德，飞升成了龙，所以我们建龙庙来祭祀她；但也听说，将军为了救我们这些凡人，得罪了仙师们，被仙师们杀死……我们希望将军死后能飞升成龙，便建立了龙庙祭祀她。龙庙，只是为了祭祀将军而存在的，是将军总把相昀君挂在嘴边，祖先们听闻相昀君是暴君，本不愿在庙中放相昀君画像，是将军总说她一心忠君，追随相昀君的意志……我们便把相昀君也一并祭祀了，事实上，村子里的人们都只知将军，不知王朝，更不知相昀君，所谓的相昀君的画像，也只在祭台后的一个角落。”

　　玄石道：“而且，将军她并不是人，我们知道，她是蛇妖。起先也畏惧，可后来她说蛇妖若飞升便是真龙，她要积攒功德飞升，只会做好事，祖先们便信任了她。各位仙师，我们这些凡人，是没有能力杀死妖的，你们看我或许高壮些，但我娘，我别的祖先，都是矮小，我们村人健壮的也多，但往前……甚至过不了冬。我们是逃荒到北边，祖先们皮包骨头，别说是杀妖怪了，就是杀一头猪也费事，即便谁起了坏心思想要杀将军，也要有那个能力才行。”

　　说到这儿，玄石便委屈起来，那杀将军的指控太过严重，远超她的想象，又补充道：“又或者，仙师们疑心，有过路的别的修士，我们勾连外面的人出卖了将军。但！我们村从未有过修士来，原来我阿婆与我讲过，她幼年见过修真者来，我们能抵御的寒风，修真者却不知怎么，全身都冻僵了，还是别的修士来把他救走……一年里，来寂川的能有一只手之数就算多的了。偶尔也有像各位这样强悍不惧寒风的，却从未落脚此处，都是在天上飞着，偶尔也能到龙庙上面，有时候也把龙庙踩塌了，但并不以为意。而且，即便是真有修士来，修士能为我们带来什么好处？这寂川能有什么好处？我们种出来的东西，勉强够我们自己吃，也不能上供给任何修真者……我们的龙庙也没什么香火，里面也破烂不堪，一年我们最多去两趟好好修缮。将军很强，我不知道有多强，但，杀人总要有好处吧？我们能给出什么好处？又或者，将军能给出什么——”

　　说到这儿，虞瑟拍掌道：“就是这个，你既然说东以将军是妖，修真者都爱杀妖取内丹，即便你不知，好，那他不知吗？”

　　虞瑟全然是在乱泼脏水了，玄石气得眼圈通红，拍一把地上的村长：“你若是连这样的羞辱也不答，那我们也不管你有什么苦衷，只把你交给她们，是死是活，什么罪孽，都与我们无关！”

　　奚应时抬眉，看向虞瑟，虞瑟便要抓起那村长的衣领，解说道：“走，既然是他自己的村人放逐了他，在野外也是要死的，便不算我们杀了他。我们回去便一个摄魂之术，他脑子里的秘密我们全知道了，到时候他们对东以做了什么，又有什么不敢面对修真者的，就都知道了！”

　　那村长连踢带踹地挣扎着，又一把抓住虞瑟的裤脚。
　　虞瑟道：“你真不记教训，我可是有家室的人了，小心又摔了墙上成肉饼，松开！”

　　那村长赶忙把抓住的双手化作双拳，虚空地扶着，叩头叫道：“敢问来的仙师，与将军是什么关系？”
　　奚应时想想：“我是蛇妖，是你们小将军的同族……喔，你们竟然知道她是蛇妖，难能可贵。”

　　村长便松手，眼睁睁看着奚应时吐了吐信子，赶忙重新趴下：“我还以为，我还以为是人族的修真者……我这老东西眼拙啊，眼拙啊！”

　　他在地上痛哭流涕，午商亭虽不高兴被划到妖族去，这会儿也不吭声，靠奚应时近一些。

　　虞瑟道：“喔？那现在知道是自己人了？还烧麦子？蠢货！快点说！否则小将军尸骨未寒，你们全都死了算了！”
　　村长终于声泪俱下：“我们虽是人……活得，还不如虫子。因此，将军虽是妖，却从未做过对不起我们的事……我以为你们是人族，不敢，不敢出卖小将军……我，我自小懦弱，却，却能吃……吃了家里一半的灵麦，才枉活一百多岁，成了村长，担当不起大事，若不是挂念着，还没人传承我们麦子的秘密，我早就一头碰死也不愿出卖将军啊……”

　　“说正经的！谁要听你是什么性子，我自己有眼睛，知道你是窝囊废！”虞瑟愈发凶厉，村长连连称是，他毕竟是凡人，大约是听过妖族与修真者的矛盾，没想过炕上是妖与修真者和睦坐在一处：

　　“我年幼时，将军便已经在寂川了，我太祖父常为我说将军的事情。他小时候在南边长乐州，那里虽然是皇帝的地界，皇帝却是管不着的，那时候，还没有相昀君开相朝的事……相昀君称帝已然是祖父年幼时候的……在我太祖父那时候，皇帝不管，长乐州有个宗门，叫万衍宗的。那些弟子们下山，说是匡扶苍生，可苍生都没饭吃，还要我们的饭食，住所，也不给钱，杀了林子里的野兽也都自己取用，有时为了把那些怪物聚拢在一起杀，便肆意用雷电沙尘毁坏我们的田地，树林……”

　　“别说这些有的没的，说东以将军！”虞瑟一脚踹过去，村长倒下，赶忙再跪坐，把之前那装疯卖傻样丢开，认真回想。

　　“我年幼时，将军便死了。在将军活着的时候，村里有七人知道种麦的秘密，我阿妈是其中之一。将军生前曾说过，种麦一事，决不能叫修真者知道，否则便有杀身之祸。我们都不知是什么缘故，但那七人知道。有一次，将军带着这学得很好的七人去看我们真正的秘密，那时候，将军自己就住在现在龙庙的地方，她说自己身上有妖气，万一被修士发现了，也离村落很远啊——请不要再踢我了，我，我很少说这样多的话，我这就说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