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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小将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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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石并非这个千人村落的村长,她是守备队的队长,平日里负责调停矛盾,谁打了谁,谁占了谁的便宜,谁偷偷摸摸,她便出来裁决。但这守备队真正的任务却是别的——
“我便叫你奚娘子了……奚娘子,惭愧,我骗了你,我不愿给将军添麻烦。我们这一支到了荒舆州后,仍然是没有活路,这时候将军出现了,带我们到了寂川。路上也死了好多人,您也应该清楚,我们凡人是不愿意往寂川来的,修真者来得也很少。将军带着我们在这里生活,说,凡人在寂川,比修真者在寂川有更多活下去的机会,因为我们没有灵力,只是冷,只是荒芜。但再荒的地,十年开不出来,五十年也能开出来……荒舆州也受战事影响,我们无法,只好听将军的,到了寂川。”
玄石要带奚应时一行人去见村长,路上便陆陆续续地交代着。
自奚应时放出威压,玄石便知道说谎也没有什么用,也怕触怒对方——腰却挺直了,那先前的农民卑顺的样子扫去,换了一张英姿飒爽的面孔,说话也不结巴,只是似乎很少与人说起这样的事,她自己了解也不多,总是有些犹豫,说了几句,再吞回去重说,断断续续才整理出能让人明白的话。
“龙庙里是将军的塑像,是我们的祖先为将军立下的,听说将军生前曾说笑话,说她原本毕生的愿望是飞升成为真龙……将军不是人,有大神通,教会我们在这样寸草不生的地方种了麦子……教会我们凿冰层里冻结的鱼。”
“你是第几代人?”
“我是第九代人了,”玄石笑笑,“我如今也三十多岁,夭了一双儿女,后来又得了个女儿,随我,生得强壮。”
说到这儿,玄石忽然恐惧了一下,她回头看奚应时,奚应时含笑看她,她便被抹平了那突如其来的惊惧,扯着身上的布甲,从手套里伸出粗糙的手指抚着皮甲上的一处:“孩子的爹抓鱼的时候掉进水里死了,女儿为我刻了一个箭头,告诉我,若是我掉进水里,一定要记得往上,往上去……”
“麦子生在哪里?”
“麦子地是不能见人的,等我问过村长。”
早有人先一步去报信了,剩玄石和起先列队时前三排的村民护卫着,虽然他们加在一起也抵不过午商亭一刀砍的,却仍然围拢着警惕,看来平日里做过这样的训练。虞瑟偶尔打量他们,总是被凶狠而好奇地瞪,她就缩回头靠在奚应时身边。
听见玄石说话,她不由得道:“喔,不能见人,那我们硬要见呢?”
奚应时轻捏了她的手,虞瑟朝玄石吐舌头:“我乱说的,你别害怕……哇,阿藤,你看,我就说!那些石头就是他们的房子!”
越走,越能看见原来那满地的乱石,上面都被挖了一大一小两个洞。洞口都放着一把铁镐,洞外另外堆着大石头。
有人从下面的大洞里钻进钻出,说是大洞,胖些的人都无法通过,只能纵身挤进去。上面的小洞做了斜坡,从里面滚出袅袅的黑烟。
凑近看,原来那些乱石是冰做的屋子,外面盖了一层黑土,墙体不规则,凹凸不平,墙缝中夹着蓬乱的秸秆,打乱了风的走向。那一片大石头一般的屋子正中央,有一座较大的石头,上面的洞多一些,也是要人挤进去,除了多些洞,再没有别的不同。
玄石一指:“那就是我们村议事的地方,还请奚娘子这边走。”
正说话间,忽然有人朝玄石叫:“请外乡人等着!村长带着人在地里还没回来!”
虞瑟笑道:“那我们看看怎么种地嘛!”
玄石抱歉道:“奚娘子……若是你们强迫我,我也没有办法,但……也不是不给你们看,还请……”
“我知,抱歉。”奚应时道歉。
奚应时一点也不像个活到巅峰的大妖,客客气气的,跟着玄石转了一道弯,直接去玄石家里去。
谁也没见过这种石头堆里的村子,村子里的人也没见过外乡人,因此虽然警惕,一路上却能看到不少洞里探出好奇的脑袋往外看,又被扯回去,能在路上行走的都是对峙过她们的守备队们,正匆匆忙忙地四处穿梭,像蚂蚁搬食,不知道要去哪里。
玄石家坐落在村子的边缘处,比别的屋子稍大些。才远远看见屋子一角,玄石就叫嚷着:“冰石,把门打开!”
不多时,玄石家那出入的洞口就被一双小手推开,一个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的女孩穿得鼓鼓囊囊,身上穿着厚厚的皮子,即便在屋子内也戴着帽,露出一双大眼睛。女孩在门口迎着,看见玄石,就跑过来,接走她身上的皮甲。
玄石便介绍:“这便是我女儿,冰石。这是外来的客人,你不要胡乱打听。”
冰石本也不想胡乱打听,不高兴地扁着嘴把皮甲收好夹在胳膊下,快跑着回家去。
午商亭一马当先,先开道先钻洞去,她个子矮小,俨然比本地人还灵活,钻进去后不忘伸出手回来:“屋子还不错,进来吧。”
虞瑟一骨碌地也爬进去,奚应时便跟在其后,入乡随俗。
才爬进去,就摔在一张长长的鱼皮垫子上。那叫冰石的小姑娘走上前,手中拿了一根棍子,便要朝着奚应时身上打过来。
午商亭坐着,捉住小丫头的棍子:“你这是做什么?”
午商亭黑脸的时候着实有些吓人,一看就是个刻薄女人,小姑娘缩手想要抢棍子回来,却被午商亭夺走,又不敢发作,便杵在原地委屈着,看得午商亭也有些不好意思,冷哼一声转过头,玄石也钻进来。
冰石道:“阿妈,客人抢走我的棍子!”
玄石赶忙朝众人解释。
这是本地习俗,人在外面,常常披着一身冰屑进家,落在这隔脏的垫子上,用棍子把冻结在衣裳上的冰屑敲打下去再进屋,主人为客人打冰屑是一种礼仪,冰石是个很有礼貌的小姑娘,偏碰上这帮全不知道的外来人。
虞瑟赶忙道:“喔,原来如此,那你打我吧,我身上落了好些冰碴子呢,别打头哇,头发上的冰碴子是不能敲的吧!”
她主动凑上前,午商亭也讪讪地将棍子交给小姑娘,小姑娘犹豫着,看虞瑟面善,在她身上拍拍打打。
那棍子打起来力度正好,奈何虞瑟穿得薄,冰石不敢用力,还是玄石赶忙接过棍子,象征性地在几位客人身上捶打几下,便请她们进屋坐。
离开那条鱼皮垫子,家里生活的地方略高一些。
正中央是一方泥炉,炉子上坐了锅子,煨着不知什么动物的肉块,酱色的汤底散着一股腥气,炉子四角抬高,下面堆着炭火,炭火上烤着两指厚的面饼。
围着炉子便是母女两人的床铺与日常用品,无非是一张连着泥炉的地炕,一方土台子上摞着衣裳,另一块放在地上的石板上似乎是砧板,用来切菜的,旁边放了一把小刀。
客人们就围坐在炉边的炕上,脱去鞋子,愈发显出众人不同。
阿藤还知道穿厚些,看着像寻常农妇。
午商亭看着是悍勇的武人,穿得利落,但也不过是单衣。
虞瑟虽然披着厚衣裳,却华而不实,装饰大于功用。
奚应时则是在这冷天里赤着脚,随意地披着件外衫,仿佛下一刻就要脱去钻进被子里入睡一般,玄石挪去炉上的锅子,放了一壶水上去,排开两个碗——家里实在没有多的了,她把两只碗摆来摆去,奚应时伸手接了。
冰石不喜欢外来的客人,但又好奇,便气鼓鼓地站在母亲身后张望着,虞瑟从空间里翻找,翻出几块还没动的点心,凭空变出来,朝小姑娘招手。
小姑娘羞赧地张望,虞瑟也和善地看她,她就过来取了点心,在母亲的教导下道谢,吃了一口便不舍得吃,取来一块皮子裹住,又忍不住掰一小块放在嘴里,再掰一块去给她母亲吃。
见了这样,即便是午商亭也不好再臭着脸,只用膝盖碰碰奚应时,奚应时瞥向炉火,水就开了,她把碗放在虞瑟和奚应时面前,提了水壶倒水:“喝点吧。”
虞瑟便捧着水吹着,玄石说要做饭,往炉子里铲了几铲子黝黑的污泥。
奚应时道:“来说会儿话吧。”
玄石道:“委屈奚娘子你们来我家里,我家也没有什么别的……我热些饭食。”
“天气那么冷,龙庙怎么建在离村子那么远的地方?”奚应时扶了下虞瑟的水碗,水便不烫了,虞瑟灌了一口,轻轻皱起眉,奚应时接过剩下的喝了一点,抿了唇,示意午商亭也喝。
玄石说不知道祖先们是怎样想的,反正大家若是祭拜,都是不辞辛苦地跑远些。
“平日里除了你们守备队,还有别人常去龙庙走动么?”
“我们这儿,春天才去龙庙祭祀将军,也拜祭相昀君,平日里大家不怎么过去。”
“这儿这么冷,还有春天么?”午商亭凝视着水碗,拿了帕子捂住口,把嘴里的水吐了出来。
反而是虞瑟笑道:“哎呀你真笨,人家都在种麦子的,当然有历法的,虽然不知道用的什么法子,总不会不知道天日。”
玄石颔首:“是,将军也教了祖先历法,村长他们有一队人管农时……春天,就是种麦子的时候。”
“春天?麦子一年种几次?”
“喔,奚娘子,我们的麦子不太一样,春天种下,全年都能收割,详细的,我也不敢多说,晚些等村长他们回来与你说吧。”
虞瑟在奚应时身后靠着,和那叫冰石的小姑娘微笑着逗趣,她空间里的东西都很无趣,拿出些吃的就够让小姑娘眼睛一亮又一亮,没一会儿就滚在虞瑟身边,好奇地尝尝这个,舔舔那个。
奚应时瞥一眼,对阿藤说了句话,炕上就忽然摊开一堆碎木屑冰块。
玄石刚要说什么,奚应时轻轻一拢,手上结了冰,把这潦草的塑像重新捏成了一张人脸。
“说说你们的将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