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一个道侣》北山沙

54、我们全都要死

　　一行人正说话，外头有人钻进洞里说村长回来了，却不肯来，只叫玄石招待外乡人就是。
　　玄石皱起眉来：“你们有没有好好说？说我们见到的……见到的那，那神通样子！”
　　“说了，就是说了这话，那老东西才不来，除了种地什么也不会，大姐，这些应付外面的事还是你来吧！”

　　玄石道：“那我可带着她们去看麦子地了？”
　　外头的人说：“那我问问村长去——诶，他背着东西往哪儿去——”

　　外乡人一来，村长连细软也不收拾就要跑了，这说出去简直要笑死人。
　　守备队的一些年轻人把他摁住了，丢在玄石面前。

　　在外人面前丢这种颜面，大家脸色都不太好看，房子外守着一队人，玄石家里围着一群人，把一个老头围在中间。
　　村长低着头叫嚷着：“仙师饶命啊，都是我们祖先干的，我可什么都没有做啊，龙庙的祭祀也只是传统啊……”
　　看这人说些怪言怪语，午商亭又用膝盖撞奚应时：“你快问他！”

　　奚应时道：“唔，我有什么可问的？他们这村人什么也不知道，我问什么？”
　　午商亭稀奇道：“你才来坐了多久，就知道他们什么也不清楚？那龙庙哪里来的，那小将军不是你族的？你和我说这些云遮雾绕的话做什么？”

　　奚应时便无辜道：“喔，我们不是问了么，在最开始，玄石说龙庙是祭祀相昀君的。我说我见到的分明是个女子——玄石就立即说她说错了，交代了小将军的事。”
　　午商亭道：“那又如何？”
　　奚应时道：“玄石她们都不知道相昀君也是女子。这种简单的事都不知道，那龙庙建立，他们能知道什么因果？你又着急什么？”

　　午商亭还要再说，虞瑟却抢白道：“就是就是，你着急什么，冤有头债有主，就算他们知道龙庙怎么建起来的，那跟你关心的事也扯不上吧，你看他们连建个房子都这破样子，谁能弄那么大的阵法？”

　　这一对道侣一唱一和的，但奚应时面露无辜，虞瑟挤眉弄眼，午商亭怒火才升起来，就被挤没了，坐下一想，便附和着：“确实，看这老头也什么都不知道，还告罪……告个屁，你什么罪，说来听听？”

　　说着，午商亭转头看那哭丧脸的老头，那老头听着几人吵嚷，觉得好像不是来问罪自己的，沁出的冷汗登时退去三分，勉强起身行礼：“仙师们啊，我们村的人，自古以来就是……”
　　虞瑟道：“你真不老实，玄石说你们是从南边长乐州迁来的，你自古以来，你的古能有多少年啊？”

　　老头便赶忙改口：“我们村的人，从迁来之初……”说着，他抬头看玄石，玄石气得发笑，摇摇头。
　　“奚娘子，我听闻你们说的意思，果真是冲着龙庙来的，不是我们村的人做错了什么。我虽然年轻，老人们讲古说的，我多少听了些，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当年的真事。既然奚娘子答应了帮我们重建龙庙，无非是些堂堂正正求活的故事，没有什么不能讲的。只是有关麦子的事，我们都不如村长知道多些……村——你起来！”

　　村长已然哭得不像样，在地上捶地痛哭：“好端端的，你提什么麦子啊……我命休矣啊，我命休矣……”
　　玄石道：“人家也不是傻子，这地上一根毛也不长，就生了我们这帮肥壮的人，我们吃土长大的？谁信？”

　　奚应时含笑看着炕上拼凑起的雕像的面容，又叫阿藤收起来，抱着手和虞瑟一道逗小孩。
　　冰石虽然看大人吵嚷，但新鲜羊腿与蔬果还是更吸引人。

　　虞瑟跟冰石玩老套的游戏：“你猜我多大了？”
　　“姐姐应当不到二十。”冰石说。
　　虞瑟就掐她的脸：“我可是比你姥姥的姥姥还要大呢，我有四百多岁了。”

　　冰石的嘴巴张大，吃惊得能把虞瑟的胳膊一口塞进去。反应过来便摇头：“姐姐逗我呢，哪里有人能长这么大的。”
　　“那你们村最大的人是谁？”虞瑟给冰石挖乳酪吃，冰石一口她一口，奚应时不吃，那就她再一口。
　　“就是村长咯，他今年一百二十岁了。”

　　冰石这话一出，地上嚎哭的老头也不动弹了，奚应时也不由得讶异起来，回身把地上的老头仔细打量，伸出手，这村长不受控地被拽到炕沿，伸出手被奚应时一按。

　　“的确是——”奚应时确认了。然而若不细查，这老头看着也不过五十岁。
　　午商亭也吃了一惊：“多少？”

　　小孩子年纪小，又从不见外人，不知道自己说的话意味着什么，只觉得那凶恶婆娘年纪大了耳背，有虞瑟抱着她撑腰，她就好心地重复说：“一百二十了，妈说她小时候，村长就是村长了。”

　　这村子也不光这一个年轻的，看村长不争气的年轻人也有附和的：“是呢，我爹小时候他就是村长了。”

　　这些年轻人并不知道，即便寂川之外那些气候正常的地方，没有修炼过的凡人平均也不过三十多岁就死了，有那七八十的已然是高寿。到了中原富庶些的地方，有那百岁老人的地方，当地的官员也要作为政绩上报。而百岁的老人再怎么精神矍铄，也没有像这村长一样样貌年轻的。

　　这村子已然是怪事一堆了。
　　龙庙姑且不提。
　　能在寂川生活，建立村落，成规模地种植粮食，繁衍至今。
　　有人超过凡人的寿数，并且看这痛哭流涕的样子，恐怕是真有隐情。

　　地上的村长已然哭得不像样子，别人还没说什么，他就天塌了一般不住地把头磕在地上，仿佛这样能一头碰死——偏偏好像也没有碰死的意思，光听得响，也没见额头破皮。
　　奚应时正思索着，虞瑟忽然道：“我想去看看麦子地。”

　　午商亭只觉得虞瑟添乱，奚应时朝着虞瑟一笑：“说起来你应是懂种地的行家？”
　　虞瑟道：“我才不是行家，我小时候种地，长大了后的事你也知道，宗门乱起来，我就不在宗门里了。现在反正都是一团乱，我想去看看麦子地是什么样的，我们在南边是一个种法，让我看看这极北边是什么种法呢！”

　　午商亭想问什么，此时此景又不好岔开话题去问虞瑟是个什么背景，看奚应时颔首，吐出一口气：“真不知道来这里是做什么，总是跑题，不如抓了这村长问问到底心虚什么，实在不行我捉回去一个摄魂术，就什么都知道了。”
　　奚应时笑道：“那你捉回去使摄魂术吧，你多少也考虑考虑我的立场。”

　　午商亭作为人族修真者，杀一个偏远地区的凡人也没什么，只要旁人不主动提出来，谁也不好拿这件事发难。
　　但奚应时是妖族，一点错处都要被盯着，哪里会提出这种办法。

　　午商亭拍着额头不再说什么摄魂术的事，叫玄石速速带她们参观麦子地。
　　村长低头哭叫着，大着胆子扯住了虞瑟的袖子：“不可啊，不可——”

　　虞瑟甩脱他，半真半假地威胁：“你这老倌，倒是说点有用的，喔，我是人呢，要不要我把你捉了剥皮，你就知道该说什么了！”
　　说罢，村长哭得更厉害了，竟然不管不顾地拦腰抱住虞瑟。

　　奚应时伸指一弹，村长倒飞出去，直接撞在墙上，仿佛甩出一个泥点子一般在墙上停了下，才当啷落地，捂着胸口嚎啕着：“仙师把我杀了就杀了，我死就死啊！”

　　出丑到现在，玄石也不再往他身上寄托什么，只回头确认道：“我见几位仙师总是讲道理的，若各位想知道什么，我们一行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只请求仙师们能修复龙庙，容我们这些人继续在此地生存……”

　　奚应时起身，捉住虞瑟的手腕探了探，那村长并未趁机做手脚，这才道：“嗯，有劳。”
　　虞瑟低声道：“那村长似乎知道什么，要带着他吗？”

　　奚应时道：“不必，亲眼见了比话语更有效。对了——玄石，你们平日里喝的水是哪里来的？”
　　她指向水壶，午商亭喝了就吐一口的那壶水。

　　“是晚上放一只盆出去，大风吹刮，白日就蓄满了冰屑，再融化了喝。”
　　“你们也喝这样的水？”奚应时问屋子里这拥挤的年轻人们，他们也纷纷点头，区别只在于有人也烧河里的碎冰，但河里的水不能多喝，喝多了便会呕吐不止，只能是水不够用的时候拿来洗东西用。

　　“怎么可能，即便是空中凝结的碎冰融化，也不是干净的水源，那些杂乱的灵力会要命的！”午商亭举起一只碗晃晃，“刚刚我喝过的，即便烧开了，灵力也还在！”
　　奚应时道：“一起去麦子地看看吧。”

　　年轻人们便先一步挤出屋子，鱼皮毯子上扑簌簌落下一层刮下来的雪。奚应时等着他们钻出去，村长又艰难爬起来嚎哭，捉着玄石说：“你不知道，你还小，你什么都不知道。要是她们都知道了，我们全都要死，全都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