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一个道侣》北山沙

52、龙庙

　　这满地废墟，依稀看得出柱子的轮廓，也看得出屋顶的石头，堆成一团。
　　匾额不知用的什么材料，竟然还没碎，被午商亭踏在脚下，漆黑上带着幽蓝色的光。

　　阿藤认道：“呃……这两个字是，‘龙庙’，龙？这里有龙？”
　　午商亭一脚将那匾额踢远了，嗤笑道：“什么龙庙，冰山背面一半雕刻一半盖了这劳什子的龙庙，灵力全汇集在这儿！”

　　虞瑟捉了那匾额拿在手里细细端详：“庙里是什么？是真龙吗？”
　　“没有什么真龙，只有一座塑像，想必那就是罪魁祸首了，木屑和冰块塑在一起的塑像，没有半点灵气——难为这人把灵力都搜罗起来，死后还能受用吗？平白当小偷！奚应时，我不知道阵法在哪儿，一时情急把这塑像砍了，留了半截，你看看是不是什么阵眼，能不能把这一连串的阵都破了！”

　　午商亭怒火中烧，说话时牙缝里嘶嘶冒着热气。
　　若不是忽然想到还要弄个明白，她连废墟也不会留，全挫骨扬灰了！
　　还有什么可查的，这龙庙是谁建的？是姓龙的人，还是真的龙？反正是小偷，尽头既然就在这里，终于让午商亭有了一次出手的机会。

　　奚应时便道：“那塑像什么样子？”
　　“喔！”午商亭转身去废墟里找，奚应时等也跟上，踩在一块木梁碎片上俯身看，午商亭的后背正挡着一个人的造像，看着也就比午商亭高些，不像是寻常庙宇中会塑造得格外高大的——暂且看不真切。

　　午商亭抓住那塑像的一只手要甩出来，却用力太大，咔吧一声，胳膊就断了。
　　午商亭无法，索性两只手去掰，结果，就在她毁庙的时候，废墟堆在一起，把塑像压了一半，或许这塑像本就不结实，也或许是风太强劲，地上的废墟也过于沉重，竟然又掰烂了肩膀。

　　还是阿藤道：“仙师，虽然我不知发生了什么，但好歹叫老祖宗看看是什么模样，等我们看清了容貌，你再发火也不迟。”
　　午商亭咬牙恼道：“我又不是蠢货，我留了这塑像的——不知怎么的，这会儿像块桃酥一样，稍一用力就掰成碎末了——但我毁庙的时候分明还很结实。”

　　“那就说明支撑塑像不倒的，不是材料而是龙庙本身，庙宇毁去了，木屑和冰块又被砸了，能有多结实？”虞瑟探头道，手脚并用地爬上去，要细看塑像的脸。
　　奚应时轻跳过去，用烟杆拨开午商亭的肩膀。
　　塑像的面容上落着一层冰屑，午商亭的手正悬在上面，试图把脑袋掰下来单独给人展示。

　　忽然，几根藤条从身后展开，是阿藤出手，藤条挡住飞来的冰块，飞溅阵阵冰屑，仿佛忽然下了一场雪。
　　还是虞瑟道：“是凡人，阿藤，不要动手！”
　　阿藤瞥一眼奚应时，后者点头，阿藤立时收了神通，从废墟上跳下去。

　　蹒跚的中年妇女跳下去，叉着腰走上前。
　　只见一道道石盾成阵，缝隙中伸出铁矛，约莫一百人的阵列，前两排紧凑，后面便松散，前面披着皮甲，后面就只剩些散着朽败味气息的布甲。靠前的拿着像样的武器，越往后就越铸剑为犁，到最后一排，手里提着一根擀面杖。

　　冰块是从第二排发射出来的，五人一组，一共四组，推着小小的投石器，把冰块投出来，就忘了补充弹药，自乱阵脚地叫嚷起来。

　　阿藤一来，中气十足地叫道：“你们管事的是谁？出来说话！”

　　人群面面相觑一阵，一方投石器上才装好的冰块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溅起一群人。
　　好不容易挤出一个穿着皮甲的高大女子，刚走出来，身上的皮甲就掉了，上面的铁扣好像锈蚀得厉害，她赶忙低头捡起皮甲重新挂上，才维持出了作为领头的威严，往阿藤旁边一杵，提着手中的长枪便指向那坍塌的废墟：“你们这些外来人，可知道谁毁了我们的龙庙？”

　　这些人或许是方才听了轰隆的声响才匆匆披挂赶来，远远看见龙庙塌了，不由分说地丢出些冰球。
　　不知道他们是否看见阿藤伸出藤条的样子，总之说话的女子不像是见了妖，只像是见外来人一样，严肃而沉着，然而握着枪杆的手却在略微发抖。

　　阿藤道：“你们是本地居民么？这寂川上怎会有人居住？”
　　那女子道：“别管我们，你们是做什么的？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你们一来，我们的龙庙就塌了？”

　　阿藤回头看，奚应时等人已然过来，便依着过去在人间游历的习惯说：“我主人是从南方兴营州来的药商派出的行者，到荒舆州选看药材。路上听闻有下凡的修真老爷说寂川灵气浓郁，就往这儿来看看。”

　　说罢，阿藤退让到奚应时身边，看奚应时神色，又介绍说：“这便是我主人，奚娘子，从前和修真者们学了些一招半式，受南边几家小药商嘱托，四处留意有无新药。这是——”

　　奚应时先按住阿藤没有继续介绍下去，直接问那高壮女子道：“你们在龙庙中祭祀？”
　　那高壮女子身后的同伴们陆续起身，站在她身后，警惕地看过来。一个男子直接叫嚷道：“玄石，你看见了，她们分明就不是——唔唔唔……”

　　高壮女子一把夹住那男子的头，夹在肋间用一只手死死捏住他的嘴，朝奚应时严肃道：“你们分明就不是寻常人！一定见到了龙庙是怎样倒塌的！龙庙对我们极其重要，还请几位若是看见什么，请务必告知我们。”

　　说着一抱拳，顺便把男子夹晕了丢到后头，给奚应时等人介绍：“外乡人，我们祖上是从长乐州来躲避战乱，在这寂川苟活些时日，既然你们是从南边来的，请给我们说说外面的事情吧！如今可还有皇帝？或是有仙师统辖？”

　　说着，高壮女子一挠头，意识到自己说话颠三倒四，索性重新说：“外乡人，我叫玄石，如你所见，算是这帮人的头领。我们村是从南方长乐州迁来，我们是相朝子民，自开国皇帝相昀君驾崩后，皇帝更替得很快，我们便不知是哪位坐江山了，战争也三年五载的来一次，祖上便是在其中一次战事中往北逃荒，才到了荒舆州。然而荒舆州也是连年灾荒，有一小撮人便继续往北走，便是我们了。”

　　奚应时道：“相朝也断断续续持续了近二百年，本朝国号为易，才立五十年，二十年前又有一场内乱，战争也才结束不久。”
　　那高壮女子听得，也唏嘘不已，目光略过这莫名来访的几人，轻声道：“奚娘子，我们这些活在寂川的旧民，并不知道皇帝更替，也从未有人来过我们这里，偶尔有些修真的仙师到访，我们也不会打扰，又是肉体凡胎的，平日里没个消遣，便立一座庙宇，祭拜相昀君。白天风大，晚上寂川便安静，我们才能出门走动，因此，即便听得声音，我们也来得迟了……远远看见龙庙没有了……”

　　玄石怔怔地看向那一团废墟，回头再看看，看见了满脸怒火仍然未歇的午商亭：“奚娘子，我们村的人最多也不超过千人，带着老人孩子苟活，你们来之前，我们都在家里睡着……实在不知道哪里做了什么错事，惹得我们的龙庙被毁，是不是这冰川要塌陷了？”

　　任谁都看得出，这玄石已然看出这龙庙根本不是所谓冰川塌陷而毁坏的，嘴上却仍然是淳朴乡民的和善，与奚应时说话时，高壮的身子往下一弯，和气地陪着笑。而奚应时的人形虽然高，却在玄石面前不值一提，衣着单薄，被风一吹，更成了薄薄一片。

　　奚应时道：“我看像是冰川塌陷的缘故，不必慌神……我也算有些本事，能为你们修复龙庙，只是现在太冷了，我使不上力气……”

　　玄石犹豫着，奚应时轻声道：“说来也怪，我赶来看见这龙庙的废墟便觉亲切，在废墟中隐约见了一座塑像……虽然我未曾见过相昀皇帝，却知道，那塑像并不是相昀君……那是女子的塑像呢！”

　　午商亭张张口，却只是无声地皱眉扫过这帮村民，一帮肉体凡胎，能做出那样的大阵法？
　　玄石迟疑再三，轻声道：“惭愧……因相昀君并未留存过形象……”

　　“我认识那个塑像呢，”奚应时抚着腰间的烟袋子，取了烟丝装好，朝阿藤使了个眼色，转而朝玄石道，“我知道那不是相昀君。”
　　玄石身后的村民们都不敢说话，倒不是玄石也捂住了他们的嘴，全然是因为奚应时放了些气息，生生压住了他们。

　　玄石怔了怔，低声道：“果然是修真的仙师啊……斗胆请问仙师来自哪门哪派？”
　　“谁也不是，你们既然祭拜我的朋友，我理应知道是为何祭拜她……她已经死了吗？”

　　奚应时回身对午商亭道：“你且按捺着不要发怒，那塑像是我族的一个孩子，失踪很久了。我没有想过会在这里见到她……阿藤去收龙庙的残片，那固然是灵气的终点，但也不全然是，打了打了，砸也砸了，泄泄火，来这村里做个客人吧。”

　　“你们族在这件事上——”
　　“不必急着总要找个敌人打一场，我于此事没有牵扯，你想动手，我可以奉陪。”
　　“我就是恼火！”午商亭愤然起身，蔑视着这帮无用的凡人，终于按捺下去，面色不快地跟在奚应时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