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一个道侣》北山沙

51、寂川

　　自从午商亭下山以来，就没有一件顺心的事。
　　一把刀在手里握着，还没砍敌人卷了刃，就被自己屡屡放回去，早就窝了一肚子的火。一而再，再而三，午商亭眼看终点近在眼前，也不愿再等，只向奚应时确认了，这冰山是否就是那灵力通道的终点，得到了肯定的答案，便朝她们一抱拳：“绕行过去更慢上半日，我等不及了，现在就要看看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奚应时已经知道她会如此反应，只多问了一句：“尽管先前你说过，但我还是多问一句。赤光宗内的灵石矿，是否撑不了太久？到了一时间无法挽回的程度？”
　　午商亭面色难看地点头，这下便纵身而起，向着冰山另一头进发。

　　虞瑟道：“她生气什么呢？”

　　三人一并走着。
　　阿藤自不用多说，藤妖的移动犹如蜘蛛一般，即便不跟着绕行，贴着冰山爬上去也不算难事，只是费些力气。
　　虞瑟才学了新的步法，施展开来，一边说话一边走在奚应时身边。

　　奚应时这才回答道：“她或许是恼火极了。”
　　虞瑟想想：“赤光宗是何时建立的呢？”
　　“唔？”
　　“我是说，是先有赤光宗，后有的灵石矿吗？还是先有了灵石矿，有一群人聚集在此处，就成了赤光宗？”

　　自然是后者。
　　阿藤一时间有点怀疑，这虞二娘是不是没有吃下回灵丹，还是这么爱问傻问题，问出来的问题也刨根问底一般人不会去想的。但看老祖宗总是面色平和，不以为然。阿藤才把一颗心往肚子里掖了两下，习惯性提提裤腰。

　　绕过去不算太远，这座冰山也不是极高，只是因其中蕴含的灵力乱流太多，才学会飞行的弟子是无法通过的，而一旦要多释放一些灵力来抵御这个乱流，对奚应时来说便容易被雷劫追上——因她本来就要渡劫了。午商亭毫不担心，因此，当她们才绕出去没多久，便能看见午商亭已然攀上空中，跳过灵力乱流层。

　　路上，奚应时对阿藤交代了些基本信息。
　　譬如，虞二娘的真名是虞瑟，是龙行宗的弟子。

　　一听，阿藤心里那二两银子就不停地砸在头上，阿藤面色发苦：“我着了她的道！怨不得老祖宗说我。”
　　虞瑟对阿藤道：“哪里的话！我还要谢谢你呢！”
　　奚应时笑道：“不要逗阿藤了。”

　　阿藤听着这口吻，更是面色发苦，低垂着眼。虞瑟也有些惶然不知所措了，奚应时认可她，但身边的人很介意，而虞瑟却不愿意把自己的事说给所有人听，一时间也没出声。

　　还是奚应时道：“过些日子，我带你们去人类正经的牙行转一圈，荒舆州还是太偏远，中原已然恢复秩序，在官府监管下另有一类人口买卖。你们两个，一个是笨买家，一个是傻卖家，也是缘分凑在一起，就不要都责怪自己了。”
　　“不是有奴隶市场么？”虞瑟问。

　　“那是战争的残余吧……不过，即便是官府监管的买卖，也少不得沾了人血。”
　　虞瑟笑道：“喔，还好你是在荒舆州呢，要是在中原，平白多出个人，官府还要查，一查，幻天阁就冒出来，我就不好当你的祭人了，也不能隐蔽地杀我了。”

　　虞瑟当然是胡说的，这会儿道侣的身份早就见了光，在别人眼前亮了相，还能悄无声息地把她宰了不成？
　　奚应时看她，她赶忙就笑起来，朝阿藤眨眼：“阿藤怕我算计你呢！她比我自己还看得起我。”

　　阿藤咬牙道：“谁知道你的底细？我是贪便宜让打了眼，你是什么？我到现在还不知道你是什么……是人族的修士，又说什么祭人不祭人的。我告诉你，老祖宗是不愿用祭人的，是我们几个手下的，要劝着老祖宗这样。她心善，才把你当了道侣。往后什么祭人不祭人的，再挂到嘴边，别怪我不客气！”

　　威胁起来色厉内荏的阿藤一路上连声叹气，她能看出来如今的威胁没有什么用处，奚应时总是含笑看着这小道侣。
　　要是老祖宗年轻时多耍些女子就好了，这会儿也犯不着为这样的货色迷了眼。

　　阿藤长吁短叹，虞瑟越听越好笑，阿藤每叹一口气，她就朝奚应时挤挤眼睛，促狭地数着数，正数到二十，忽然一阵轰隆的闷雷声传来，仿佛炸开了整座冰山一般，地面还微微摇动。

　　虞瑟不做他想，撑起灵力罩——她会是会，但她的灵力罩不算稳定，也薄弱些，撑在她和奚应时身上，也不知是自己施法的时候手抖，还是那灵力的冲击太强，才撑开就碎了，她旋身扑在奚应时身上，用后背盖住奚应时，死死埋着头。

　　阿藤在她撑起灵力罩的时候就不作他想，袖中双手登时化作藤条，立时编织成网罩在奚应时头顶。
　　而奚应时则是毫无防备地被虞瑟按在地上护得个密不透风。

　　架势摆完了，阿藤才发觉并没有危险，那声音是从东边传来，离得还很远，这会儿也安静了，松一口气：“听说寂川的冰川破碎的冰砸在河水里顺水漂流时，就是这样宛如雷鸣的声响……还是龙行宗的修士呢，吓我一跳。诶说起来龙行宗是什么宗，我怎没有听说过？”

　　虞瑟则是慌里慌张，头发也散乱了，她从奚应时身上爬起来歪头看天，一片晴空，云层被风扯走，没有半点乌云，更别说什么雷劫。
　　她才是吓破胆了，好端端的走在路上，雷劫就非要劈死奚应时？

　　惊魂未定，这会儿才看见奚应时，躺在地上有些无奈，虞瑟叫一声，赶忙把蛇扶起来，嘴里还不饶人：“你不是修为很高么，怎么一下就让我扑倒了？”

　　“我以为你只是要撒娇……并未提防。”奚应时也没有过这样狼狈的时刻，嘴唇绷一条线不愿多说。
　　起身后，奚应时往东边看了看，加快了步伐。

　　“老祖宗，难道刚刚的声音，不是自然的冰层脱落？”
　　“我不知道，听着不像。我们快些赶过去吧。”

　　不到一个时辰，绕过冰山，眼前骤然一空。
　　仍然是一片与天相连的寂静的白，大地皴裂，仿佛伤痕一般交错着白色的冰纹，那些黑土在冰纹的裂缝中交错，广袤而望到尽头，都是这样的荒土，寸草不生，也不见什么动物，一如它的名字，寂川，寂静地趴在冰山之间的间隔中，尽头仿佛是更高更长的一座山，与天际缀连在一起。若不是天空那样蔚蓝，人不会觉得这白如此刺眼，白得荒芜而平静，朝着寂川喊一声，也听不见任何回音。

　　寂川上，傲龙河的源头是从山上流下来，看着并不宽广，仿佛只是一条带着冰层的小溪。在冰块与冰块的碰撞中，河床便一点一点撑开，扩大，往南边拥挤着滚下去，有的冰块撞在岸边，就停下了，成了岸的一部分，然而，很快上游冲刷下来的乱流就轰隆地砸碎掉，岸的边界又扩张出去。

　　有时扩张，有时缩小，傲龙河就崎岖不平，扭曲着弯折，却又始终向着南一路奔腾下去，越往南就越笔直。
　　虞瑟捉着奚应时的胳膊，仿佛是怕奚应时又忽然变成蛇被雷劫轰一记似的，再三回头看奚应时，率先走在前面用脚探脚下的地面。

　　有的地方还是浮冰，踩一下会晃荡，有的地方就能踩实。
　　阿藤本想替代她前去探路，想想又收回脚，走在奚应时身后。

　　即便全是浮冰，奚应时也可以轻盈地踩上去而不动分毫。不过，若如此，虞瑟辛苦探路的心意就被浪费了，奚应时就跟着她跳跃，从这块踩上这一块，虞瑟提心吊胆地看她，看她踩稳了，便赞许地点头。

　　“我知你强大，但我如今好不容易恢复了记忆，总要让我为你做点什么。”走出浮冰带，虞瑟这样说。

　　离开浮冰带，土地黑的部分变多了，肉眼看仿佛是一片愈发向好的土地，但，灵力却卷裹在风中，越是灵力敏锐的人，就越是受不住这寒风的侵袭，奚应时抬手一张，一道赤色火盾张开，一边放出灼灼热度，一边将那些夹带着风的灵力阻挡在外。

　　虞瑟张张口，还是阿藤得意道：“老祖宗擅用冰的法术，可不是只会用冰的法术！”
　　虞瑟道：“这个我知。”

　　阿藤恼道：“你知什么？”
　　“喔，我知你的老祖宗最擅长用的其实是雷法呢！”

　　蛇略微转过眼，又仿佛没有这样回头看人，轻轻转回头去。

　　阿藤问虞瑟为什么知道，虞瑟就笑而不答，阿藤便以为她的老祖宗是个大漏勺，全说了，便长叹一声不再说好说歹。

　　那劲风越刮越浓，卷起地上的冰屑仿佛扔沙子一般往脸上刮扯，火盾遮掩下，虞瑟搓热了双手和脸颊，便探头往外去看。
　　走着走着，她忽然道：“我看见了房子！”

　　阿藤没好气道：“我也看着呢，不过是一堆乱石，哪里有房子？”
　　奚应时便举目去看，在虞瑟指的被白色狂风笼罩的平原尽头，有一团团巨大的冰块，胡乱地堆叠在大地上，仿佛谁撒了一把石头。
　　她轻轻摇头，虞瑟便捂住嘴巴，一行人继续往午商亭的方向去。

　　这回，不用虞瑟叫嚷，离了很远就能看见坍塌了一层的冰山，冰层上面的部分塌去了四分之一，废墟与乱石上偶尔掠过糊成一团的白风，一个漆黑的身影立在其上，手中的刀折射出凛冽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