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一个道侣》北山沙

45、傲龙河边

　　清晨，树林里还挂着霜，虞瑟觉得自己第一次看见发白的树枝，站住盯了好一会儿，等嘴里的白汽把树枝也化冻，滴下澄透的水滴，她才缩回脖子。

　　赤光宗外有一片枯树林，不知是本就如此，还是因天冷的缘故——越往北，加上时间推移，便越像是冬天，愈发荒芜，死寂。
　　虞瑟手上的冻疮隐隐作痛，奚应时给她用了药便不疼了。

　　“我们便这么走了？”虞瑟直觉不太对，虽然午商亭说了那些她不太懂的东西，可她仍然觉得，如此大张旗鼓地来了，好像不该是“全是赤光宗的错”为结局——更何况还有问题没解决呢！

　　四下无人，她贴着奚应时的耳朵把自己的疑虑全说了，在赤光宗内总有人盯着，她不好这样自由地说话。
　　奚应时在天冷的时候显然精神不振，虽然是陪着她走，眼皮总是耷拉着，仿佛站着也要入眠。

　　听她说完，笑的弧度也比平日里浅很多。
　　“是的，不知道午商亭什么时候能反应过来。”

　　“唔？”
　　“算算日子，回灵丹该好了，不言炼好丹之后会交给阿藤……午商亭去一趟，正好帮我带来。”奚应时说罢，看虞瑟好奇地看她，便和她说起那天对午商亭叮嘱的事情。

　　“你去探灵石矿内的阵法时，会发现你的灵力并不会被吸入。不光是你，赤光宗内所有弟子都感知不到这个阵法，布阵之人通晓你们赤光宗弟子必修的心法，运转灵力的频率正好与那阵法错开，不会被吸入——这阵法恐怕布置得比你我想象更早。”奚应时对午商亭道。
　　午商亭运转灵力，却被奚应时按住：“你到时候便将此事询问你们中最精通阵法的那位长老，便有办法查验我说的真假，否则你就只能拉一个可信的外宗人去灵石矿了。”
　　“若真是如此，那便只能是我们自己布置的……”
　　“喔。”奚应时想说什么，见午商亭这样下定论，便不再多言。

　　听到这儿，虞瑟道：“那你本来想和她说的是什么？”
　　“是赤玉令。”奚应时从石珠中取出玉牌。

　　“喔……喔？”虞瑟觉得自己懂了，仔细想想，又觉得不懂。
　　“我也不是赤光宗弟子，也不用他们的心法，却感知不到灵力的牵扯，就是因为此物。”

　　“那代表什么呢？”
　　“等午商亭反应过来，我们就可以问她，赤玉令是什么时候制造出来的——众长老虽然都不知道灵石矿内的事，却可以通过赤玉令的制造，锁定几个人。”

　　“锁定制造……赤玉令也是和那个阵法灵力的频率，那个……参与制造的人，很可能就认识布阵的人！”
　　“对，”奚应时收起赤玉令，“而且，我不认为阵法是赤光宗自己布置的……就如午商亭自己所言，他们又不认识蛇，若是蛇族与修真宗门交好，修真法会内会有消息的，我自己也知道，我们没有什么蛇族与赤光宗交好，蛇族不喜欢到这么冷的地方。”

　　“除了你。”虞瑟笑道。
　　“对，除了我，”奚应时也笑，“但我也不知道那蛇骨是谁……因此，暂时还想不到会是哪些人来布置阵法。所以，趁着长老们还在开会，便出来离远些，再靠近河，说不定还能继续感知到灵力的流向。”

　　虞瑟还记得先前在飞梭上看到的大地：“再往北不是寂川么？”
　　“是啊，寂川荒无人烟，若是灵力走到那里，或许是什么上古遗迹中的机关，也可能是沉睡中的巨兽，总之，灵力逆流本就非同寻常……”

　　奚应时说是困了，打着哈欠也还是把这件事负责到底，虞瑟怔怔地想到了别处。

　　从枯树林出来，再往东边走走，便看见了傲龙河。
　　傲龙河从寂川上游扑下来的冰块碎片拍击在石头上，飞溅出阵阵碎末，灵力乱流夹杂在每个不起眼的碎块中，或许看着如蓝天一般漂亮的浮冰，飞溅起来便像是一记掌击，轰隆砸来，连奚应时也撑开灵力盾挡了一下——灵力乱而无序地飞溅，虞瑟看着它们在灵力盾上破灭，回过神。

　　“要站远些吗？”奚应时回头道。
　　“我站这里看，会不会给你添麻烦？”虞瑟问，又咽口唾沫，“我想站在这里看，太了不起了。”

　　“了不起？”
　　“即便大家都修真，你已经很强了，但你看——这里的河水就很厉害，又任性地乱掉了，没有任何人可以利用这些乱掉的灵力，这太了不起了……再强大……”

　　奚应时不知道虞瑟在发什么感慨，虞瑟也不明白。
　　即便做道侣，也不是每个念头都要理解的，至少奚应时在虞瑟身上学到的便是这样。

　　“灵力太驳杂了，我要花些时间来辨别灵力的走向，还不能离赤光宗太远，若是有异常，你找安全处躲藏，好么？”
　　“好！”虞瑟答应了一声，抱住河岸边的一块石头躲起来，探出头来面向河水，那从寂川流下来的灵力乱流让她感觉强大。

　　忽地，她被一阵风扯住了。像是在大风天气里硬要穿过狭窄的隧道，那风是被另一处抽干而压来的穿堂风一般猛烈，虞瑟把膝盖沉在土里，抱着石头的手指过于用力却仍然被风扯开，滑腻而握不住——她只好奋力压低身体，风是从上面来，她匍匐着终于躲过这突如其来的狂风，才勉强维持稳定，便仰起头。

　　是一道有些灼目的银光，因着日出的光而显得愈发闪耀，那银光上层层叠叠的鳞片如同精心纺出来的缎面，如同湖面一般闪着粼粼波光。她看着这道银光翩然浮在水面上——风就为此安静了。她认得那银光，她眯起眼来，认出那是她经常躺在上面睡觉的蛇尾，上面有着狰狞的青黑裂纹，放大到这种程度，那青黑色的伤口只是蛇尾上的花纹与点缀。
　　是蛇尾一荡，带着傲龙河上游的灵力乱流而裹起来的狂风吹得虞瑟站立不稳。

　　蛇离她很远。
　　没有人形，是一条真正的蛇，原形的蛇那样大，怪不得会说十丈的蛇是小蛇，蛇昂着头，脸上细密的鳞片与身上的不同，炸起，仿佛是触角，突出狰狞的尖刺，淡金色的竖瞳扫视着河面上的一切，蛇信吐出收回，蛇尾从河边伸进河水中——蛇骤然张开口，发出剧烈的嘶哑的嗥叫。

　　一条巨大得虞瑟无法判断长度的蛇在傲龙河上空，弓起身，四周不断迸射出阵阵雪白的冰雾。
　　有的融进河里，有的吞掉了飞溅的冰块，有的只是浮动在四周，不断蔓延。

　　分明日出还没多久，刚刚东边才冒出金光，这会儿，忽然卷起层云，像被另一阵大风吹来，骤然铺满了整片天空。
　　阴云如用旧了的抹布，脏污而发暗，里面隐隐传出轰隆隆的声响，夹杂些欲燃而未燃的火星子，不间断地烧开半边云层。

　　忽然，一道刺眼的发青的雷光从云缝中弹射出来，却像是没打起来的火，扭曲着闪烁一下就缩回云层。
　　而那阴云中，更多雷光正酝酿期间。

　　银蛇昂起头，朝那云层啸叫——
　　雷云也以更多闪电回应，那云层越滚越厚，越来越浓，越来越脏，到最后竟然透出一种近乎粘稠的黑。

　　蛇身上那青黑色的裂纹密密麻麻，仿佛忽然发作的疾病，骤然攀遍全身。
　　银蛇嘶叫着，却并未凝聚什么术法与之对抗，双目倒映着那压低的云层，缩回头去。

　　蛇身越来越小，也刮起了风，蛇尾从水中拔出，披在岸边，化为人的双足。
　　白到毫无血色的手抬起，手臂上密密麻麻，尽都是青黑的裂纹。她指着天，最后只是垂下，再转身，拢好衣裳垂眼，捂住口鼻，跌跌撞撞地往虞瑟藏身的石头后走来。

　　天上的云层又闪了片刻雷光，似乎困惑，又找不到目标，便渐渐散去。
　　虞瑟飞跑出来，被石头绊倒摔了一跤，一骨碌爬起，奚应时已然走过来了。

　　“你怎样了……”虞瑟才起身，奚应时也跌下来，她连忙扶住，肩头忽然被打湿。

　　她别过头，只看见左肩一团刺眼的红，渗进衣裳中，渐渐蔓延开——蛇枕在她肩头，闭上眼。
　　“灵力从那里开始就不再顺着傲龙河往上了，而是散开，水底有阵法，把灵力释放往那里——”奚应时指着东北方向，那里也是寂川，是寂川南端伸进大陆的一个触角。

　　“这时候了还想这些！”虞瑟急得要命，可她偏偏什么也不会，除了抱住奚应时别把她摔进河里之外，什么也做不到，她太弱，太没用了。

　　咬住嘴唇，才能克制出没出息的哭腔，好半天，她说：“你怎么不找一个强一点的祭人啊？”

　　奚应时笑笑：“我不甘心，又赢不了。”
　　“为什么一定就赢不了？你就是自暴自弃才答应让我来当祭人吗？自暴自弃就会被我这种人钻空子，现在好了，好好一条蛇，连原形也露不了，要招来天劫，你的祭人只能干瞪眼，这会儿双修也来不及。”
　　虞瑟看天，天色已然恢复如初，太阳出来了，日出之后，散去大地上笼着的阴沉沉的薄雾，万物清晰可见，广袤而荒芜的平原上遥遥立着冰川的轮廓，另一头的赤光宗掩在枯树林后，被丘陵遮掩。而近在咫尺的傲龙河河水拍击石头，撞出嘭啪的巨响。

　　肩头的奚应时张张口，把原本要说的话咽回，歪了下脸，在她耳后落下一个溢着血的吻。
　　“三次……我对抗过三次……如今我，只能缩回去，躲藏着。”

　　虞瑟悲愤道：“我不要这样！”
　　奚应时勉强站直：“什么样？”

　　虞瑟擦去颈间的鲜血，盯着指尖的那团红，咬住指尖尝了尝，腥甜而黏腻，又揩去奚应时唇边残余的那一抹血，吮了味道，血中灵气流动，恍惚间闭上眼。
　　片刻后，她察觉奚应时好像又跌进她怀里了，才回过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