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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爱是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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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奚应时探到的灵力走向而去,虞瑟一直抿着嘴唇,舌尖在嘴里刮了又刮,嘴里残余的血腥气在她不断用舌尖咂摸味道的过程中悉数散去,她现在尝着的不过是气味的幻觉。偏这个幻觉让她欲罢不能,在自己幻想出来的气味中,她搀扶着奚应时的腰往前走,奚应时精神不佳,低垂着头,和她一起沐浴在清晨的日光中,走走停停,偶尔靠在她身上打个盹。
过会儿,她把舌尖咬破,把自己从那血腥气的幻想里刺了一下。
晌午,奚应时的精神终于好了些,也或许是太阳升高,奚应时身上暖和了,状态便活泛不少,询问她有没有学过什么身法,她当然是没有,即便学过也不记得。
那些修真者不用飞也经常能走得很快,看着如凡人一般抬脚往前挪啊挪,但一不留神人家就消失了。
奚应时就教她一套炼气期就可以研习的步伐——因为寂川还有些距离,奚应时才被天劫追着,不愿意腾云而起,也不能一直和她散步,北边连像样的风景也没,走久了便会觉得无趣。
花了半日,虞瑟便学会了。
奚应时说她基础很差,但术法倒是学得很好,看来还是应当谨慎些教她。
说是“免得总是依赖花里胡哨的术法,遮掩基础的不足,化神之前这样的伎俩还是有效,到后面长进就难了”,虞瑟也认同,掐着胳膊逼迫自己回想,却想不出自己学过什么法术,晃晃脑袋,在奚应时面前辗转腾挪,展现了刚刚学过的成果。
这会儿已经天黑了,虞瑟倒是没什么要紧,只是担心奚应时这些日子完全睡眠不足,太阳一落,大地就吹了冷风,奚应时眼看着就困了,眼睛常常眯着,细看,和打瞌睡也没什么区别……连为了止痛而拿出来的烟也不用,握着等风抽去好一节,烟气袅袅,虞瑟晕乎乎地换个方向,免得被烟气熏到晕死过去。
“睡吧!”虞瑟看奚应时实在困得走不动了,便从空间里取东西出来,四处寻背风处搭个帐篷。
奚应时却摇头,收了烟斗,取出几株绿油油的药草团在一起放在嘴里咀嚼,监督她把才学会的步法用出来,仍然赶路。
虞瑟还在迟疑,想劝奚应时睡觉。
奚应时看她不动,又取了一团,往她嘴里塞了。
“啊,星角酸。好吃。”虞瑟记得这个味道,赶忙摇头,她可不是要耍赖吃东西才不肯走的。
只是奚应时已经作严肃状了,她便吞回话,继续赶路——几个时辰过去,她觉得自己走得飞快了,但无论什么时候回头,打哈欠的蛇就一直在身边,她渐渐沉下心,那身法渐渐不用脑子去想,身体就记住了。她还没反应过来,奚应时就捞了她,轻点肩膀,叫她可以休息了。
她正在空间中翻找,奚应时往不远处看,锁定一处山丘,一抬手,轰的一声,那硕大的土堆中间就挖出一处凹陷避风处,被轰开的碎石聚拢在门口,掩成一道避风的石壁。
虞瑟才拿出被褥,愣了一下,赶忙快步跑过去,奚应时已然又取出了她那泉水池泡进去。
虞瑟便把被褥放在池边:“今日要双修吗……这荒郊——”
“你睡吧。”
“喔。”
虞瑟钻进被子,面朝总在池中泡着的奚应时,她有好些话想说,可过了那个时机就好像不适合说出来了。她只好一直看着奚应时,对方闭眼垂头,若不是事先知道,谁会觉得这是一条近千岁的蛇呢?是一个个子高但瘦削而病弱的凡人,在冰冷的泉水中运转灵力,疼痛有时候会让奚应时皱眉,但只是皱眉,很快就舒展了。
有一阵,她一直睡不着,望着奚应时修炼,伸出手又怕皮肤上的灵力刺痛奚应时,便枕着胳膊看。
是她要来当祭人的,她一定了解过奚应时,喔,奚应时是有名的很正派的妖。
她现在不是很了解自己,却懵懂中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
记忆一会儿清楚一会儿模糊,她就吃吃地笑了——总是意识不到做祭人就是要死的,要被利用的,这些事她自己都预想好了,她就这样糊里糊涂地决定来爱一个异族,舌头舔着嘴唇,舔了好一阵,想着很多事,终于按捺不住,轻轻凑近,用鼻尖感受奚应时身边的灵力乱流。
奚应时当然察觉到她的靠近,略微睁眼看她。
奚应时睁眼了,虞瑟便放心,卷着被子蠕动往前,跪坐起身,拢着胳膊像小鸡啄米,低头往奚应时脸上亲了一下。
被莫名地啄了一口的妖略微睁大眼睛,却没有动,唇角露出笑:“怎么了?”
“那边。”虞瑟指挥病人转过脸给她亲另一面。
妖依言歪过头,方便她啄第二口,她便心满意足:“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想要这样做。”
“你也尝到了养猫的乐趣。”奚应时点评。
虞瑟道:“是呢,不知为何,越看你就越喜欢。为什么呢?虽然我们是道侣,但一般来说,这没来由的想这样那样的心,不都发生在男女之间吗?”
奚应时笑:“你从前有过心上人吗?是男子?”
虞瑟恼恨:“你胡说些什么,当然没有了!我才十九——喔……我有吗?我依稀记得是没有的。”
要是恢复记忆,想起她不止喜欢奚应时一个,该怎么办?虞瑟从未想过这个问题,索性不去细想:“那你呢?你先前还说呢,要是我是男子,这样瘦弱可不行……那你是,是,是用过比我强壮些的男子咯?或者,公蛇?”
蛇妖含笑,虞瑟从奚应时脸上琢磨不出答案,懊恼地掀开被子钻进水里,抱住奚应时:“不管以前有没有,我们是道侣了,不要去想那些。”
“你希望有还是没有?”
“当然是……我也不知我多少岁了,有没有别的喜欢的。哪里敢要求你了。”
“没有。”
奚应时说了,虞瑟才不信,又觉得这个不相信人家的自己很是小人,心虚问:“你不是有发情期么,怎么解决?”
“在某个时期,禁欲也是修炼的一部分。”
“喔……”
“在对抗天劫之前,我的灵力也没有现在这样淤堵,用不着别人为我纾解。”奚应时便为她说起修炼的门道。
妖修炼到一定境界,完全可以克制掉许多本能,即便人也是有终身未破戒的。而奚应时并非有意去学禁欲的法门,实在是她很强,灵力通畅,需要用灵力克制发情期的时间也很快就修炼过去了……但天劫之后,灵力愈发淤堵,身体的本能就会像某种弱点一样侵袭而来,在强大时她不屑一顾,在软弱时就需要更多力气来克制。
虞瑟的小人之心换了这么个没想到的答案,更是羞惭:“若是我恢复记忆之后,有别的心上人,我……我一定就和此人断了来往。”
奚应时大笑:“我不在意这些。”
“我在意的,万一我恢复记忆,心有所属,我怎能同时喜欢两个人?这样,这样你就趁早把我丢了吧。”
这样保证过,虞瑟才觉得好受一些,又情不自禁地喜悦着,她居然是奚应时的第一个。
“我曾经的友人,在此道上颇有见解。她认为情爱是消遣,看中了便会追求,对方不从,她便强捉来,不论男女,她喜欢的,即便得不到对方的心意,也一定要欢好一番才肯放人。她又是医者,又是妖,若是想要了,便怀了孩子生出来,十分随心所欲,因此,虽然总是享受爱欲,却从未为此烦恼过,她的生命比她睡过的人都长,有时她也会比较,谁行事激烈,谁细心妥帖,谁与她心意相通,仿佛那些人与妖都是她的一件件衣裳。我与她不同……年轻时,我张狂不羁,没有我瞧得起的,人也好,妖也好,若不是我认可的,即便用手指尖碰到我衣裳,我都会嫌弃腌臜,更别说双修。”
虞瑟听着,便赶忙嗅嗅自己,逗得奚应时用蛇尾轻轻蹭她腰,心情大好。
“我如今老了。”
“说什么呐!”虞瑟懊恼。
“你说我自暴自弃,这话是不错的,”奚应时垂下眼帘,“我常想起你曾经对我说的。你说,听到我说双修的事,便决定爱我,又说,人应该对自己的道侣好。”
“这些傻话你怎么记得这样真?我是笨些,说些笨话……”
“是很有智慧的话。”
虞瑟用手背碰了碰脸,捧起冷水洗了两把,却没压下那耳根的红:“你说我聪明呀?”
“起先,祭人与猪牛没有不同。只是我不喜欢虐待家畜,养了,便要好好对待,”奚应时湿淋淋的手替她理了理鬓角,“是你说,你决定爱我,叫我偶尔想起我那友人为什么不被情爱所困,反而乐在其中了……因她决定的,爱是她给出的,与对方是否够强大,有资格,没有什么关系。”
“那……”虞瑟觉得奚应时要说出来的话一定会叫她站不稳,她会哭泣会羞赧,便提前抱住蛇尾坐稳,期盼地等待下文。
奚应时说的,和她想的不太一样。
“只是说来惭愧,我只是体悟到这一点。因此,常常静心思量你的心意,也决心认真以道侣的身份待你。我想,你是很好的。可我不知为何,若要像你一样真心实意地说我待你是爱,又说不出。过去我总是孤身行走,与朋友决裂,有人对我倾诉心意,我也漠然处之……的确是我个性狂傲的缘故。但,每当想到你,我便会想另一种可能。或许,是因我不像你这样,明白爱意是什么,并能坦然交给他人。”
虞瑟怔了怔:“可你待我很好。”
“你买了一个奴隶,买她这件事多少也救了她。这是爱吗?”
虞瑟尚未回答,奚应时便轻笑,蛇尾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是因你正好有那五两银子。爱也是如此,因你有,你就可以给得出,我并不——”
“是爱!”虞瑟打断她。
奚应时怔怔:“嗯?”
“我买那奴隶,也是爱。正好我也有五两银子,所以我就有能力把我的爱给出去。我不忍心见她那样被虐待,这就是爱。爱才不复杂呢!你活那样久,只会把事情弄得很复杂。你也不爱不言,就是长辈的关心,你也不爱阿藤阿石,就是因为她俩跟着你你就不把她们撵走了,你也不爱院子里的那帮小家伙,单纯就是看他们年纪小你又闲着没事做,你要这样说?切!这不是爱吗?”
虞瑟捧起奚应时的脸,左右各亲两口,再满意地端详:“这是责任,这是应该的……你要这样说是不是?我才不听呢,你待我好,你就是爱我,否则你有好些方法可以虐待我,叫我一边痛哭一边还努力修炼……你会说,因为你是个好妖,这是你的道德,略略略略略,你只是不知道你手里的是爱。”
“别人说就罢了,你不是祭人吗?怎总是替我说?”
“利用之外不也有爱吗?就是杀了,不也是爱吗?我还杀了——”
虞瑟骤然卡住了,她想要说个极其重要的事,却忽然像是被谁砸了一下,她张张口,忘了要说什么,也忘了刚刚说过的那半句,不好意思地笑起来:“我总是说些蠢话,要是你不爱我,就不爱吧,我心里是觉得你爱我的,你只是年纪大了不愿意承认,你就细细思量吧,你越思量我的话,就说明你越在意我,傻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