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一个道侣》北山沙

44、结束

　　午商亭打自个儿师父那儿回来之后，不知又说了什么，对奚应时说后面的事情先不急，她这几日要陆陆续续向几个长老交代，还有开会，商议……作为外人，得了准许在赤光宗内继续生活，听着接下来的安排。
　　奚应时向她要了藏书阁的一个房间。
　　奚应时手上总是有点什么，要么是烟杆要么是书卷，一张疲惫病容上挂着恬淡的笑意，对着藏书目录翻找很久，用手指圈了好些书，藏书阁值守的弟子便给她取来，堆在桌上，奚应时便侧身坐在桌边，这本看一会儿就丢下，抓起另一本来看，蛇尾耷拉在桌下随意盘着。

　　奚应时为了表示对这些书的尊重之意，连烟袋子也解下来寄存，虞瑟在旁边借此看见了未经麻醉过的疼痛，她倚着蛇尾吐纳修炼，有时候她会看见蛇尾在颤抖，那些青黑的裂纹原来像勾进肉里的倒刺，在皮肉痉挛着的时候奚应时握着书一动也不动，闭眼等阵痛过去。
　　总是古井无波的一张脸，从脸上看不出痛楚。

　　第二天，虞瑟趁着名为服侍实则监视的值守弟子视线转过去，背对着蹲下，取了一只香炉，里面烧着平日里点在烟锅里的药草，两手护着烟气，往蛇尾上的裂纹上扇过一阵阵的烟。

　　值守弟子自然嗅闻到了，但转过来看，只看见虞瑟仍然卧在蛇尾上酣眠的样子——昨个还在修炼，今天拿了条毯子睡起觉来了。
　　银蛇半人半蛇，蛇尾长长盘在地上，书卷散着，弟子们都不怎么愿意靠近。再仔细一嗅，那药的味道便消失了，便没有在意。

　　虞瑟便再抖落藏了满袖的烟气，屏息把烟气拂在那裂纹上。
　　奚应时的书卷轻轻落在她头顶，咚——

　　狡黠抬头，作口型问：“还疼吗？”
　　奚应时摇头，看虞瑟在毯子里宝贝似的笼着那香炉，像个松鼠抱了个栗子躲藏的模样，含笑看她摆弄一阵。

　　这腻歪日子也不能长久。第三日去藏书阁的时候，奚应时叫她不必拿出香炉了，虞瑟问为什么，是不是没效果，得了对方几声笑，就知道答案，懊丧跟着，更认真修炼起来。

　　奚应时读了书，读过的，就从桌子上挪下去，要么放在地上，要么放在架子上，但谁也不敢动她的，每本书都是展开在某一页，过会儿还会翻回来看。
　　虞瑟偶尔收了心抬头看，还能看见奚应时手中拿着息魂针思索，那根细细的针捻在手心，仿佛也扎了虞瑟一下，她不敢吱声，而奚应时只是拿起来看看，再收回。

　　奚应时偶尔会摩挲着手腕间晃荡的那六颗石珠看书，闭目想什么，虞瑟无从得知。
　　晚上，午商亭来看奚应时，本要先说话，左脚才踏进门，奚应时就知道了：“我要看看你们宗门的心法。”

　　午商亭站在门口把脚收回去，咬着牙直吸冷气：“都拒绝你了！”
　　值守弟子来和午商亭打招呼。

　　午商亭这几日下来，头发更乱了，先前是一捧枯草，这会儿就是一头鸟窝，一边往奚应时这儿走一边抓头发：“你看的那些书，我把单子给师父看了，他说他也不知道你在看什么……”

　　“宗门内部的会议如何了？”奚应时问。
　　值守弟子们各自对上视线，想要说什么，被午商亭拦住，叫他们先出去。

　　“宗主暂时醒不过来，长老们一致决议开灵石矿——但师叔他们没摆脱宗主受伤的嫌疑，虽然参与表态了，却不能直接进入。”
　　奚应时在提笔写什么东西，并不抬头。

　　午商亭道：“目前消息都只在长老们中间流着，一时半会儿不用担心修真法会插手。但宗主的消息恐怕瞒不住，或许还要求援救宗主……要在修真法会听到消息之前，长老们把灵石矿的事解决了。”

　　“是指汲取灵气的阵法，还是？”
　　“都有，你不要问那么细。现在长老们责备我无脑莽撞，毕竟你不也是修真法会的一员嘛，我再三保证你不会和人说。”

　　虞瑟从脚边探出头，午商亭一拍脑袋，警告她说：“你也不要与别人说，知道了吗？”
　　被警告的虞瑟只是看奚应时，一如既往的态度，奚应时不说她就不说。

　　午商亭索性揭过这页，胡乱翻看着奚应时看过的书，忽然看见奚应时一向戴在手腕上的石珠被摘下来了，好奇地想要去拿，却被虞瑟按住不让乱动，她便拘束地背着手，装作自己没有好奇过。

　　好一阵又说：“这事之后，我就不再是掌门弟子了。灵石矿会有几个长老一起去，我也会在其中，负责之后再与幻天阁交涉。至于有没有那样阵法，就再说吧……这一次闹得，好几个不愿意管宗门事务的闭关长老都被烦出来，都说从未听过宗门内有这样汲取灵气的阵法。”

　　“你们宗没有阵法专长的长老么？”奚应时将石珠重新戴回，那只苍白的手落在虞瑟头顶揉揉。

　　午商亭别过眼去：“是有了解的，但不是专修阵法。”

　　过会儿，奚应时还是郑重道：“你还是把心法给我看看吧。”
　　“是发现了什么？”
　　“没有，你给我看。”

　　奚应时伸手就要，有时候强者的蛮横也让人无所适从，总得讲个道理。讲道理的人和讲道理的事情总得占一头，偏偏奚应时向来是个讲道理的人，于是这会儿的不讲道理也显得有点道理，午商亭花了点时间去想，再抬头，看奚应时眼神认真，心里就动摇了。

　　“不行。没有把自己宗门心法外传给人的。”
　　“那世间流传的那些心法都是哪里出来的？”
　　“那是那些创立者或者宗门都死了才能传出来！”这话太戳午商亭的肺管子了，她恼恨地转头而去。

　　晚上，就给了答复。
　　可以给奚应时看。毕竟奚应时现在根本用不着赤光宗的心法来修炼。

　　批示来自大长老李存，但午商亭要亲自监看。
　　奚应时就又在藏书阁泡了两天。

　　又过两天，尽管在赤光宗诸多弟子看来也不过是个平常的日子。出去历练的弟子们还没到回来的日子，传闻中似乎有机缘宝地的消息也如诸多传言中的宝藏一样不了了之。宗主闭关修炼，长老们仍然神龙见首不见尾，大长老整日在藏书阁，二长老总是在干活，其他各长老各是各的不出门。
　　但，这天是长老们打开宗门命脉，灵石矿的日子。

　　午商亭出发之前，奚应时看完了赤光宗的心法，将心法交接给午商亭时顺便嘱托了她几句。
　　午商亭一走，奚应时便对虞瑟道：“收拾准备离开吧。”

　　“你偷了心法？”虞瑟立即跳起来收拾，忙着给奚应时遮掩罪证。
　　“不，我意思是这件事快结束了。”奚应时打了一个哈欠。

　　虞瑟才想问什么，奚应时指指不远处正面色古怪看守的赤光宗弟子，示意虞瑟不要继续问。虞瑟便憋着，奚应时心情好了些，叫她拿出之前的心法指点她。心法虽然各不相同，但修炼总是触类旁通，她给虞瑟讲解的时候，赤光宗弟子也情不自禁地围拢过来听着，听进去了，回过神，赶忙退开。

　　奚应时又困了，问能否先行回去休息，答案是不行，得继续在藏书阁呆着，只等到午商亭回来。
　　这件事还没结束，奚应时便觉得事情已然结束了，绷紧的神经陡然松开，任由自己往虞瑟身上歪着睡了过去，虞瑟不敢动，等午商亭回来，虞瑟胳膊都麻了。

　　午商亭邀奚应时参加饯行宴。
　　“饯行，就是送客咯？你们可有发现？”虞瑟先问。

　　午商亭道：“没有，是——”
　　“不去。我是作为你的客人来，不必兴师动众的。对你来说，事情结束了吧，是什么结果？我可以回去了吧？”奚应时说。
　　屏退闲杂人等，午商亭说，灵石矿内的确有个极大的阵法，完全是蛇墓下的那个阵法的放大版，吸纳四周灵气——傲龙河的灵气的确被牵引到赤光宗的灵石矿内。

　　午商亭说这话的时候，虞瑟没办法把院子里出现的那个张狂而不断试探奚应时的午商亭和眼下这个放在一起想，现在的午商亭说话也低声，死气沉沉的，仿佛这事儿让她道心破灭了，头发比平日里更整洁些，衣服也干净，面容也更年轻——越是如此，越让人觉得她没有平日那么精神。

　　吸走下游的灵气汇聚到自己的灵石矿，无异于挖邻居的井浇自己的田，还偷偷摸摸无人知晓；
　　凡人挖运河挖出了蛇墓，自己还傻乎乎地认定是什么机缘宝藏，第一时间打算来抢占却被幻天阁拿住把柄；
　　宗主至今昏迷没醒，自己的掌门弟子不信自己人，同室操戈，内斗起来，发现长老们全都只顾自己修炼连这种大事都不知道；
　　还有个莫名其妙被蛇毒死的出门历练的弟子，到现在幻天阁都没查出凶手是谁。

　　一件件一桩桩，莫名其妙。
　　午商亭搓着脸：“但我们赤光宗并无交好的蛇族……除了你……我心里是有很多问题的，但，我们宗门太奇怪了，奚应时，太奇怪了。”

　　午商亭可以对徐况之与日懿让步，掌门弟子的位置不重要，她也知道日懿希望能成为掌门弟子。但，宗主还没醒，如果这时候更替掌门弟子，别人会对日懿有怀疑！所以，一个想让而让不出去，一个想接却不能接回来，两方暂且成了一个阵营。
　　长老们平日毫不关心，只觉得这是宗主这一门的私事，只要不影响他们修炼，怎样都行，所以，对宗门事务完全缺少认知，一个个都是吉祥物一般，打架不如午商亭之外，对宗门的了解还不如文盲一般的午商亭——以至于现在灵石矿出问题，吵吵嚷嚷，没有一个统一的意见。唯一的意见就是，和蛇有关系，那就把奚应时请来问问，没有关系就赶紧送走。

　　午商亭自己总结：“如今这样，完全是因为……宗主成为宗主后，他自己的徒弟们就也成为长老，而原先的长老们便容易被边缘化，即便有心相争，宗主一人掌握权力，总也斗不过他自家人……我也好，日懿也好，都是这个自家人。他们不管，是正常的，反正修真这事，只要修自己的就好，不缺自己的吃用，有什么必要争抢权力？不过几百年，就成了这样。”

　　奚应时已经快睡着了，倒是虞瑟听得很认真。
　　午商亭摇摇头：“我总是觉得十分黏腻，所以想要你来，以为你可以磨我的刀，让我干活爽利些。但，是我自己刀钝了，总是这些乱七八糟的，真想什么也不干！若是你不肯来，我就送你出去，接下来还有没完没了的会，和那些长老说啊说……如今到了威胁身家性命的时候，他们都积极起来了。”

　　虞瑟很想说话，尽管她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只是因为奚应时沉默着就要告别，她就把话咽回去，做出要离开的模样，搀扶着奚应时出去。

　　没有灵石矿，也不再坐飞梭，午商亭要用仙鹤送她们，被奚应时婉拒了。
　　“你会去三时县和幻天阁交接，对吗？”
　　“嗯。”午商亭抚着仙鹤的羽毛，鹤低下头梳理她摸过的地方，把头蹭在午商亭的乱发中间。

　　“那你忙就是，我带她游历几天，对了，我给家里写了封信，你们路过时帮我给阿藤。”奚应时取出一封信交给午商亭。
　　午商亭撑着力气开玩笑道：“你就不怕我拆开看。”

　　说是如此，还是接过了信。
　　“有时候我也羡慕妖。一千岁不飞升就死掉，那么明确。不像人，寿命就没个定数，什么时候飞升也不知道，活那么久，也没动力再往前一步，人间飞升的人不是也越来越少么？如今日子舒服了，便总是不在修真一途上多钻研……如今我也明白了一点。”

　　奚应时道：“在我面前说这样的话么？”
　　午商亭摇头，看奚应时实在不用她送，便不再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