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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道侣要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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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瑟便道:“我吵醒你了吗?”
“总是疼,睡不着。灵力衰竭是很痛苦的,按理说,赤光宗宗主是人类,没有千年之劫,又正是上升期,不该忽然衰退,除非是被人暗算,或是发生什么事,自己道心破灭。”
虞瑟便小心远离奚应时,怕自己身上的灵力乱流再碰着奚应时身上的青黑裂纹。
“无事,我有准备。”
蛇尾把她勾回怀里。
虞瑟便回溯最开始的问题:“我不知道我的宗门是不是叫龙行宗……但的确大都是姓虞。我住在一个比这里热的地方,即便是冬天也没有这里冷。那里有一座龙城,我们家只在龙城外的农庄,为宗门打理田地,不只是我们一家,有好几个农庄呢!我没有去过龙城……啊,我去过,是打起来的时候,城门打开了,很多人四处乱走,娘带着我进了龙城,地宫在龙城里,我没有看清龙城里是什么样,只记得地宫很隐蔽,我们就进了地宫。”
她想说更多,却意识到自己就是说不出更多。
她自己不愿意说——所以随着十九岁之后的日子一并被封存了。
便说起别的:“我知道我们家是修真者,因为宗门外面也有凡人,凡人说再往南走还有海。凡人会叫我们叫仙人,我爹是仙老爷,娘是老仙姑,我姐姐是小仙人,我也是小仙人。我觉得没有什么不一样,大家都种地,凡人的地种出来的,只需要交一些给宗门就好了,但我们种的地,只能全都交上去,再让他们分配给我们。”
提起姐姐,她忽然想起来了,便兴致冲冲地拉住奚应时:“我姐姐很有天分,爹娘觉得她可以参加宗门大比,但她死了,死的时候才十六岁……”
说到这儿,虞瑟静了静。
她记得姐姐是什么样子,却只记得,姐姐欺负过她,但她爱姐姐。姐姐很厉害,但姐姐死于宗门大比,活了十六岁。
“我不记得了,我自己好像不愿意想这件事。我应该非常悲伤才是,我心里也记得我很伤心。”
她凄惶地抬起头:“可我现在一点也不伤心……我没有骗你,但我不伤心,仿佛那些事都是假的……我是这样蓄谋已久地接近你吗?为了当你的祭人蓄谋已久,我有什么阴谋呢?”
虞瑟自言自语起来,奚应时失笑:“又来了。”
奚应时并不在意她的烦恼。
她是一个弱小到没有任何威胁的人。
为她伤害不了奚应时而高兴,也为她伤害不了奚应时而感到伤心。
分明是不在意的,也是她自己“求仁得仁”的,然而心里却忽然浮起二两银子的标价。
奚应时正好有那二两银子。
她现在,非常想吃回灵丹。现在的心情,被强行勒回十九岁的自己无法解释。
虞瑟流下眼泪,她看着奚应时,奚应时会因为她的眼泪,用蛇尾缠住她,用手指揩她的眼泪,会说柔和的话,也会亲吻她,会开解她,试图理解她,会尽力地把身躯贴在她身上,奚应时的在意是很真挚的。
她有什么不满意的呢?这不是她自己要的吗?
她要再一次喊着说“正视我”吗?
奚应时的眼睛不是看着她吗?
她是怎么了呢?十九岁的,残缺的十九岁。
“好……我会做好准备的,若是你有坏心思,我会预防的。”奚应时无法,简直充满耐心地哄着她。
虞瑟破涕为笑:“你以前打三个大乘期修士的时候应该没想过老了会有我这一劫吧?”
奚应时见她笑了,才微笑答:“既然做了道侣,就总是要认真对待的,这叫什么劫难呢?”
就差说“娶了妻子当然就是要哄的”。
虞瑟的心又有点沉下去,她有点讨厌她自己了,为什么不能坦诚相待,要在记忆上做手脚,害自己如今这样,仿佛是一只被偏爱极了的猫,忽然想要做人了。她想,这样想或许有点太坏了。毕竟,人不会听猫的心事,可奚应时会来了解她。
到底有什么不知足的?
“要是我真的很坏,我们还能像今天这样吗?”
好像问过很多次了。
奚应时问她:“若我反复向你保证,我无事,你会相信我吗?”
“我好像更相信我自己。”
奚应时抬眉。
虞瑟道:“我很弱小,但我好像非常相信,我可以通过你变强。那个完整的我,也好像完全相信,现在这个记忆残缺的我,可以让你信任我。”
“我不在乎。”奚应时说。虞瑟不意外。
“可是我现在,比起我自己的计划,更在意你的性命。我们是道侣,我就是在意你,”虞瑟哽咽道,“我真的很笨,我也不知道这个笨是不是我算好的。因为我好多事情,我好多事情不记得了,好像那些事说给你听,你就不会喜欢我了。我好像已经算好了哪些事你会讨厌我所以才隐藏掉了,我记得的事情那么少,可我明明记得我十九岁之前,有好些事可以说……我都记不起来了。你为什么不在意?你为什么不在意?你不是在衰弱吗?你不是就快死了吗?”
奚应时也怔了很久。
太阳出来了,屋子里再怎么回环曲折,这仍然是一间能照进阳光的屋子,与奚应时的洞府截然不同。
那一线阳光落在池边,冷雾被太阳一晒,便愈发翻腾蒸起。
“难道你不需要我一直强大吗?”奚应时是真心实意地很疑惑。
“你强大是很好,可我不想听你不管什么事都无事,无事,我分明觉得有事!你不会永远都强,你现在还能打三个大乘期的全盛期修士吗?”
“那你需要我说什么做什么吗?毕竟你如今也不知道你要怎么杀我,我也不会杀你。至少眼下,你还没有强大到我可以杀了你来渡劫。”
“我不知道,奚应时,我不知道……”虞瑟掀起冷泉中的水,狠狠泼在自己脸上,遮住通红的双眼,“我不知道,我只是不想听‘无事’‘无妨’‘不要紧’。”
一时半会儿,奚应时无法理解。
她八百多岁的生命中,固然生活经验很多,却没有和别人成为道侣的经验。老得快死,阅历中也不会忽然凭空多出一段从未经历过的体悟。
虞瑟是她自己选进生命里当道侣的,是养肥了可以宰的祭人,若是自己没那个机遇就不宰。她觉得自己已经耐心,坦诚,足够温柔,尽量去理解对方,却仍然常常觉得虞瑟的烦恼从天外飘来,轰隆隆地砸在头顶,比雷劫更无法捉摸。
她也尽力地去爱了。
爱也是成为道侣的条件啊。
就像养了家畜就要认真照顾,接了午商亭的托付就要认真完成,她有一个道侣便也认真对待。
她就是不明白到底怎么了,现在虞瑟自己也不明白了。
这比最难读的功法还难辨明,虞瑟是又左边又右边的矛盾,又是残缺,又是完整,又想吃掉回灵丹恢复记忆,又不想吃掉回灵丹怕变得不好。又希望她强大,又希望她不要一直强大到看这些都无所谓。
过去所有的经验都推翻重来,阿藤和阿石希望她强大,院子里的孩子们希望她强大,不言需要她强大,他们都尊敬她,爱戴她,为此,她脾气冷些也不要紧,因为她们攀着她强大的躯体就能过活。而她也可以脾气好,对道侣耐心温存,体察对方的心情也是理所应当,虞瑟担心,她就让虞瑟放宽心,不要紧,虞瑟却总是这样难过。
奚应时认输,做出她毕生最大的让步:“若你需要冷静想想,或保护你我性命,叫我就此疏远你,不和你双修也可以,我可以多教你些功法,你自修炼去吧。所谓祭人的约定,就当没有吧。”
虞瑟泪眼朦胧地大叫:“我不!我要一直一直和你在一起。”
奚应时不解极了,她很少在冷泉中全然用人形活动,这会儿完全变作人形,仿佛这样就能用人的脑子把虞瑟的心事想清楚。
还是想不明白。
虞瑟也让步了:“在我恢复记忆之前,我再也不说了,我再也不说这些了,你不要赶走我……我只是非常害怕,非常,非常,非常害怕。”
“即便我快死了,我现在也不弱吧……害怕什么呢?”奚应时心下一软,抚着虞瑟的头发问。
“我害怕我自己。”
奚应时险些脱口而出“你能有多可怕”,还是咽回去了。
在道侣应尽的义务之外,她有点疼惜这个笨姑娘。
即便虞瑟缺失记忆,还有那种杀自己的宏伟计划,她也觉得虞瑟非常可爱。
把这一切都和盘托出,一句也不隐藏,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像一汪干净的湖。
底子那样差,元婴期连炼气期也打不过,千里迢迢地从龙行宗跑来这种穷乡僻壤把自己打扮成个傻子被欺负,为了博取信任丢尽脸面地尿裤子,最后还觉得那个没失忆的自己超级聪明到可以算计她,为此担忧到这好几日都伤心欲绝。
奚应时忍着笑。
“好,在你吃回灵丹的时候,我会警惕你的。”